第511章 邪教頭目下令強攻
那隻小小的虎頭鞋,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鑰匙,徹底捅開了凈業教那扇銹跡斑斑、糊滿謊言的鐵門。
門後湧出的,不是仙氣祥雲,而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絕望和滔天罪惡。
當王老漢喊出「地窖」,當中年信眾喃喃著「麻袋」和「坑」,當越來越多的灰袍身影開始顫抖、哭泣、質問、乃至向身邊的護法推搡怒吼時——金面法王就知道,完了。
他苦心經營、層層把控、用恐懼和謊言編織了三年的「神聖堡壘」,從內部開始,土崩瓦解。
那些往日裡溫順如羔羊、隻知道磕頭念經交供奉的信眾,此刻眼中燃燒著的,是懷疑,是憤怒,是被欺騙後的屈辱,是失去至親的剜心之痛。他們看向他的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像看一個……披著金袍的惡魔。
不,不能就這麼完了!
總壇還有命令!孫大人那邊還有交代!他手裡還有牌!
金面法王——不,此刻應該叫他的本名,胡元奎,胡三的親叔叔,凈業教黑山縣分壇的實際掌控者——猛地一把抓住臉上那副搖搖欲墜的金面具,用力扯下!
「刺啦——」
面具邊緣有些脫膠,這一下連皮帶肉,扯得他臉頰生疼,但他顧不上了。
面具被狠狠摔在蓮花轎的台闆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金漆剝落得更厲害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鉛胎。
一張尖嘴猴腮、顴骨高聳、此刻因驚怒交加而扭曲漲紅的臉,暴露在清晨的陽光下。沒了面具的遮擋,他那雙原本努力偽裝悲憫、實則精於算計的小眼睛裡,此刻隻剩下氣急敗壞的瘋狂和孤注一擲的狠厲。
「都他媽反了!反了!」胡元奎嘶聲咆哮,聲音尖利刺耳,再無半點「法王」的空靈,隻剩下市井潑皮般的氣急敗壞,「一群養不熟的賤骨頭!給臉不要臉!」
他猛地轉身,對轎子左右那四個還戴著青銅面具、努力維持「金剛」威嚴、實則也被下面變故驚得有些不知所措的護法頭目吼道:「還愣著幹什麼?!看戲嗎?!」
他指著台下已經亂成一鍋粥、甚至開始有信眾試圖衝擊護法隊形的自家陣營,又指向對面雖然緊張但陣型未亂、眼神越發堅定的緻富教陣營,聲嘶力竭: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人心就全跑到對面去了!總壇的命令你們忘了?!孫大人的吩咐你們當耳旁風?!趁這幫泥腿子還沒被姓趙的完全擰成一股繩,給老子打散他們!」
一個「金剛」面具後傳來猶豫的聲音:「法王……現在驅趕信眾上前,恐怕……傷亡會很大,而且萬一徹底激起民變……」
「民變個屁!」胡元奎一腳踹在轎欄上,「現在就是民變!不過是變到對面去了!顧不上那麼多了!執行總壇鐵令:所有護法,驅趕前排信眾,給我向前沖!衝垮他們的陣型!隻要陣型一亂,他們人再多也是烏合之眾!」
他眼中閃過一絲殘忍:「告訴那些賤骨頭,老母在天上看著!今日衝鋒,洗清罪孽,來世享福!畏縮不前者,下輩子當豬當狗,永世不得超生!衝垮對面,搶回屬於你們的福報和糧食!」
四個「金剛」護法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狠色。他們知道,事已至此,沒有退路了。若是讓緻富教今日安然離去,或者更糟,讓他們反過來清算,自己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遵法王令!」
四人齊聲應諾,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嗡嗡作響。隨即,他們各自從腰間取下代表護法頭目的銅哨,放入口中,用力吹響!
「嗶——嗶嗶——!!」
尖銳刺耳的銅哨聲,壓過了場上的哭喊和騷動,傳遍凈業教陣營後方。
早已在後排集結、手持包鐵棍棒、腰挎短刀、面色兇悍的大批灰袍護法精銳,聞令而動!
這些人和前排那些面黃肌瘦的普通信眾,以及中層的普通護法截然不同。他們大多體格健壯,眼神兇狠,是凈業教用錢財和武力籠絡、專門培養的打手和核心武力,平時負責鎮壓內部、對付「不聽話」的信眾或外部威脅,手上或多或少都沾著血。
此刻,他們如同驅趕羊群的惡狼,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揮舞著包鐵棍棒,狠狠地抽打、推搡著前排那些還在哭泣、質問、猶豫的普通信眾。
「沖!都給我往前沖!」
「老母法旨!衝垮邪教!」
「畏縮不前者,視為叛教,當場格殺!」
「衝過去!搶了他們的糧!奪了他們的福報!」
「不想下輩子當畜生的,就給我沖!」
怒吼聲、棍棒抽打在人身上的悶響、驚恐的尖叫、被踩踏的痛呼……瞬間交織在一起!
前排的普通信眾,本就心神大亂,此刻被身後的棍棒和死亡的威脅驅趕,如同被山洪裹挾的落葉,身不由己地、踉踉蹌蹌地、哭喊著,向著百丈之外的緻富教陣營,黑壓壓地湧動過去!
人潮如黑色的濁流,開始緩慢加速,塵土衝天而起。恐懼是會傳染的,當第一個人開始跑,後面的人便不由自主地被推著、擠著、跟著跑。數千人的混亂衝鋒,儘管多數人並非自願,但形成的衝擊勢頭,依然駭人!
「來了!他們衝過來了!」
「我的娘啊!好多人!」
「他們怎麼連自己人都打?!」
「快!快擋住!」
緻富教陣前,百姓們看到那黑壓壓、哭喊著、卻勢不可擋湧來的人潮,難免驚慌失措。他們大多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何曾見過這等陣仗?有人下意識地後退,有人嚇得臉色發白,緊握鋤頭的手心滿是冷汗。
狗剩站在最前排,負責維持這一片的秩序,此刻也是喉嚨發乾,小腿肚子有點轉筋。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扭頭看向不知何時已溜達到他附近的蕭戰:「趙、趙教主……他們……他們真衝過來了!好多人!跟發大水似的!」
蕭戰卻沒有看那洶湧而來的人潮,反而在仔細觀察那些驅趕人群的凈業教護法精銳的分佈和動作。聽到狗剩的話,他這才轉過頭,臉上不僅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狗剩的肩膀:「慌啥?陣型沒亂就行。人多頂個屁用,一群沒頭蒼蠅。」
說著,他身子不著痕迹地往旁邊挪了挪,靠近一個蹲在地上、看似嚇得抱頭哆嗦的「老農」——正是李鐵頭。
蕭戰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語速極快地道:「鐵頭,是時候讓兄弟們『鬆鬆筋骨』,活動活動了。看見那些拿包鐵棍棒、下手挺黑的護法沒?還有後面那些可能藏著真傢夥的。重點照顧他們。記住我之前說的,別下死手,撂倒、卸了兵器就行。那些被驅趕的普通信眾,盡量別傷著,撥開就行。」
李鐵頭那頂破鬥笠下的光頭微微一點,甕聲甕氣地應道:「明白,國公爺。憋了好幾天,兄弟們早就手癢了。您瞧好兒吧!」
說完,他又「害怕」地縮了縮脖子,繼續扮演他的受驚老農,但那雙藏在鬥笠陰影下的眼睛裡,卻閃過如同餓狼見到獵物般的興奮光芒。
就在這時,凈業教那混亂的人潮前鋒,已經衝到了距離緻富教陣營隻有三四十丈的地方!哭喊聲、腳步聲、喘息聲、棍棒揮舞的呼嘯聲,混雜著塵土,撲面而來!緻富教前排一些膽小的百姓,已經忍不住發出了驚呼。
蕭戰眼神一凝,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轉身,幾個大步重新竄上那簡陋的木台,一把抓起放在台上的鐵皮喇叭,氣沉丹田,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炸雷般的暴喝:
「緻富教的兄弟姐妹們——!!!」
這一聲吼,如同定海神針,瞬間壓過了前方的喧囂,讓有些慌亂的緻富教眾心神一定,紛紛擡頭看向他。
蕭戰站在台上,身形挺拔如松,破舊的衣衫在晨風中鼓盪。他揮舞著手臂,聲音通過喇叭,清晰、堅定、充滿力量地傳遍己方陣營:
「抄起你們的傢夥!不是讓你們去砍人!是護住你們身邊的兄弟!護住你們身後的姊妹老人和孩子!」
他指著洶湧而來的人潮:「看見沒?他們多數也是被逼的可憐人!但後面那些拿棍子抽人的王八蛋,不是東西!」
「咱們的規矩,老子再說一遍:咱們不先動手!但——」
他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狠厲:
「誰要是敢動手打咱們的人!碰咱們的糧!傷咱們的親人!那就給老子狠狠地還手!往疼了打!往怕了打!」
「記住!你們手裡的鋤頭、扁擔、鐮刀!平日裡是鋤地掙飯吃的傢夥!今天,它們也是保護咱爹娘、咱婆娘、咱娃娃的盾牌和刀槍!」
「都給我站穩了!結成團!互相照應著!讓對面那些龜孫子看看,咱們緻富教的人,不是好欺負的!!」
這番話,如同給略顯慌亂的隊伍注入了強心劑和清晰的行動指令。恐懼被責任感和集體榮譽感沖淡,慌亂被明確的「防守反擊」策略穩住。
「聽趙教主的!」
「結成團!護住身邊人!」
「對!咱們不惹事,也不怕事!」
「娘的,跟那幫狗腿子拼了!」
緻富教眾迅速行動起來。以村、以家族、以相熟的鄰裡為單位,自發地三五成群,背靠背,肩並肩,將老人、婦孺護在中間或稍後方。手中的農具不再無措地揮舞,而是緊緊握住,鋒刃或沉重的一端朝外,形成了一片雖然簡陋、卻帶著森然寒光的「鋼鐵荊棘」叢。
從驚慌的百姓,到團結的守護者,轉變就在這片刻之間。士氣重新凝聚,甚至比剛才更加堅固,帶著一種被侵犯家園般的同仇敵愾。
對面,凈業教被驅趕的人潮前鋒,已經衝到了二十丈內!最前面的人臉上驚恐的表情都清晰可見。
混亂之中,幾個穿著普通灰袍、卻眼神狠辣、動作迅捷的凈業教護法,如同泥鰍般混在哭喊奔逃的信眾中間,借著人潮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木台方向靠近。他們的手,都隱在袖中,但袖口隱約有金屬的寒光一閃而逝——是淬了毒的短刀或匕首!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高台上的蕭戰!或者,製造更大的混亂,刺殺幾個重要人物,讓緻富教指揮系統癱瘓!
其中兩人配合默契,一人裝作被推倒,慘叫一聲滾向木台附近,吸引注意;另一人則趁此機會,身形如電,從側後方人群縫隙中猛地竄出,袖中短刀毒蛇吐信般,直刺背對這邊、正在指揮大局的蕭戰後心!
這一下又快又狠,角度刁鑽,眼看就要得手——
「叮!」
一聲輕響,如同金鐵交鳴,在混亂的噪音中微不可察。
那偷襲的護法隻覺得手腕一麻,一股冰冷刺骨的劇痛傳來,短刀再也握不住,「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驚駭地低頭,隻見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鮮血正迅速滲出。
他猛地擡頭,隻見一個穿著黑色粗布衣裳、面容清秀卻冰冷如霜的少女,不知何時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側,正緩緩收回一柄薄如蟬翼、刃口泛著幽藍寒光的匕首。少女的眼神,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正靜靜地看著他。
是五寶。
另一個佯裝跌倒的護法見狀,知道行跡敗露,眼中兇光一閃,從地上一躍而起,袖中另一把短刀直刺五寶腰腹!同時嘴裡發出一聲尖嘯,招呼附近另外兩個同夥一起上!
五寶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她的身影彷彿瞬間模糊了一下。
「叮!叮!啊!」
又是兩聲輕響,夾雜著一聲短促的慘叫。
那躍起的護法,雙手手腕同時中招,短刀落地,整個人如同被抽了骨頭,軟軟癱倒,捂住手腕,疼得額頭青筋暴起,卻叫不出聲——五寶順便踢中了他的啞穴。
另外兩個聽到尖嘯剛想衝過來的同夥,還沒來得及動作,就覺膝彎、肩井等處同時一麻,緊接著劇痛傳來,也是兵器脫手,踉蹌倒地。
電光火石之間,四名精心挑選、擅長暗殺的凈業教精銳護法,全部失去戰鬥力,躺在地上,隻剩下痛苦的抽搐和驚駭欲絕的眼神。
五寶這才微微俯身,用匕首的平面,輕輕拍了拍第一個偷襲者慘白的臉,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波瀾:
「誰派你們來的?」
那護法疼得冷汗直流,眼神驚恐地看著五寶,又下意識地、不受控制地,瞥向了遠處蓮花轎上,那個已經撕下面具、正焦躁觀望著這邊戰況的胡元奎。
五寶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心中瞭然。她不再多問,手腕一翻,匕首柄重重敲在四人後頸,乾淨利落地將他們擊暈。
然後,她像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身影一晃,再次融入旁邊混亂的人群陰影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地上四把淬毒短刀和四個昏迷的護法,證明剛才那驚險一刻並非幻覺。
高台上,蕭戰甚至沒有回頭,彷彿對身後發生的刺殺與反殺毫不知情。他依舊舉著喇叭,大聲指揮著全局,但嘴角,卻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暗處的交鋒,第一回合,完勝。
但明面上的衝擊,才剛剛抵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