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教條
太多的教條,被牢牢捆綁在蘇大志身上,「老大」這個詞,像大山一樣壓得他一刻不能喘息。
甚至……當年他的親事,他們都想給他娶一個比他大十幾歲的寡婦。
僅僅是因為那個寡婦有房子。
他們當年甚至規劃好了寡婦的三間大瓦房怎麼分配。
絲毫不顧寡婦比他大了十幾歲這件事。
所以,當蘇大志遇到管玉梅,想要娶她時,他就成了大逆不道。
全家人輪番上陣,批判他。
甚至族長,都來找他的晦氣。
這也是他在得到受傷的李更生老大爺那個「機緣」時,果斷鋌而走險的根本原因。
他和管玉梅,也是有過在風雨飄搖的世間,互相依存的時刻的。
但是管玉梅,她這次實在是太過分了!
「同志!誒!想啥呢?」
小護士碰了碰他的肩膀,他這才從回憶中拔出思緒。
小護士正把那幾張紙遞到他手裡,「這是派出所墊付醫藥費的所有單子,這些是還沒交費的單子,你都拿著吧!」
見蘇大志沒接,她直接把單子塞到他懷裡,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
「老大?」
蘇大志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蒼老的女聲。
蘇大志一個激靈,就像聽見了鬼叫一樣,下意識地撒腿就要跑。
「兔崽子你還敢跑?!」
孫俏妹猛地衝上來,一把薅住了他,「我就看著像你,還真是你!」
「……媽!」蘇大志不情願地叫了一聲。
「你怎麼才來?」孫俏妹說著,順手就扭住了他的耳朵,「大志我可告訴你,你必須馬上跟管玉梅那個禍害離婚!」
「嗯,離。」蘇大志沒有掙紮,平靜說道。
他知道他越掙紮,他媽就會揪得越狠。
小時候有一次,他媽甚至把他的耳朵揪得不得不去縫了三針,不然耳垂都快掉下來了。
那道疤,現在都很明顯。
「這還差不多!你可不許哄我啊!對了,大儉住哪間病房啊,我看他的傷勢可不輕,這護士們都說不知道,我醒了以後,一間間找過來,也沒找到啊?」孫俏妹皺眉。
「你怎麼還睡著了?」蘇大志奇怪地問。
「嗨!傻老大喲!做戲不得做全套嗎?」孫俏妹翻了個白眼,「我一來,人家大夫就給我紮上吊針了。村長老婆跟我說過,那吊針可是好東西,裡面都是營養!我這不怕人家不給我紮了嘛,就一直裝睡,結果……就真的睡過去了!」
「哦。」蘇大志擠出一個笑容,「走,我帶你去看大儉。」
三分鐘後,太平間。
「我的命啊!我的心啊!我心尖尖上的老幺啊!我活不了了啊!」孫俏妹撲在蘇大儉的屍體上,撕心裂肺。
蘇大志靜靜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哭。
嚎哭了一陣兒之後,孫俏妹轉過身來,那袖子蹭掉了鼻涕眼淚,看向他,雙眼噴火:「管玉梅那個賤人呢?她在哪兒?」
這是要給蘇大儉報仇了?
「被公安抓起來了啊。」蘇大志答道,「不止她,爸,還有大禮、大孝、大德,還有志中和志華,都被抓起來了——你應該是看著公安把人抓走的吧。」
「還沒放出來?」孫俏妹狐疑,「連你爹也沒放出來?不是說他那麼大年紀的,幹了啥都不抓了嗎?」
「媽,爹可能……放不出來了。」蘇大志把他在派出所聽到警察說的隻言片語學給她聽,「我聽說,死了人的都要判刑,三年起判!最多能判二十年!」
「什麼?!」
孫俏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緊接著,兩眼一翻——這次是真的暈了過去。
與此同時,走出醫院的蘇珍珠和汪波,都快走到汪波家的小院巷口了,蘇珍珠突然站住了,一動不動。
汪波奇怪地問:「珍珠,你咋啦?哪兒不舒服了?」
蘇珍珠做出一個奇怪的笑容,但門牙的窟窿還是像黑洞一樣露了出來。
這幾天,蘇珍珠一直在練習不露出門牙窟窿的笑容,汪波見狀,再次說道:「珍珠,你別擔心,等我這個月工資發下來,我就帶你去鑲牙!」
蘇珍珠卻並不接茬兒,她皺眉問道:「剛蘇大志說,我媽給抓起來了?還是家裡人都抓起來了?」
汪波還是不明白她的意思:「珍珠,爸好像是說都給抓起來了!」
「那蘇家,應該沒人了吧?」蘇珍珠用左手拉過汪波,「走,回去看看!」
「啊?沒人去看啥啊?」汪波不解。
「別廢話,趕緊跟我走!」
汪波被蘇珍珠力大無窮地拽著,兩人徑直來到了蘇家小院。
院門大敞著,蘇瑪瑙坐在門口,正在哭。
她在外面逛了一天,回來就見滿院狼藉,還有鄰居抱著東西從她家出來,見了她忙貼牆跟走掉。
也有好事的鄰居,告訴了她發生的事。
蘇瑪瑙頓時急了,推開眾人就沖回院子,直奔雜物間。
凳子全都缺腿,她好不容易才把房樑上自己藏的錢捅了下來。
一卷重重的東西砸在她腦袋上,她躲都沒有躲,眼睛裡卻反而露出了喜色。
可是那東西滾落在地上之後,蘇瑪瑙的眼神漸漸變了。
她難以置信地將那捲東西撿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解開皮筋,頓時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她沒有看錯,那真的是一沓黃紙。
一瞬間,蘇瑪瑙就嚇得魂飛天外。
小時候的種種奇遇,導緻十歲的她,早早變成了一個迷信頭子。
她用顫抖的手數了一遍——29張黃紙,不多不少。
皮筋還是她的皮筋,就連她捆紮了三圈,也依然是三圈。
如果說剛才她還在懷疑是誰拿走了她的錢換成了黃紙,但這數目都一模一樣,就太讓人毛骨悚然了。
她燙手似的將黃紙丟在地上,連滾帶爬離開了雜物間。
想了想,又壯著膽子衝進去,用兩根手指把黃紙捲兒夾出來,衝出院子,一掄胳膊,遠遠丟進了吳姨家的院子。
接著她舀了兩大桶水,洗了十遍手。
洗手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在身後,就不斷回頭。
等洗完手,院子也不敢再進去了,就坐在門檻上。
想到最近的遭遇,她再一次痛哭起來。
聽到腳步聲,她擡起了頭,一看到是蘇珍珠迎面走來,她的眼睛裡,立刻露出了徹骨的恐懼,想跑,但腿麻了沒站起來。
蘇珍珠看著她還沒消腫的臉:「放心,我說過,等你臉消腫了,我再打你。但是你一定要在我眼皮底下晃悠,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蘇瑪瑙發出一聲慘叫,像貓一樣跳了起來,從汪波旁邊擦了過去,然後很快跑得無影無蹤。
汪波有點欲言又止:「珍珠,這是那個蘇瑪瑙?你們家的小妹?」
蘇珍珠得意地點點頭:「長殘了是吧?我也覺得!」
她從小就討厭這個漂亮又跋扈的小妹,見她變成今天這個模樣,怎麼能不痛快?
汪波嘆息道:「這可真是……女大十八變啊!」
蘇珍珠瞪了他一眼:「眼睛一天到晚瞅別的女人,你是活膩了嗎?」
汪波屁顛顛地賠笑:「我哪兒敢啊?」
兩人說笑著進了門,隨即都閉上嘴不吭聲了。
院子裡一片狼藉,幾乎變成了廢墟。
窗戶上沒有一塊玻璃是完好的,屋裡也沒有一件傢具不是缺胳膊少腿的。
蘇珍珠沖向正房,看到五個抽屜全被拉出來的五鬥櫥,徹底沉默了。
她不知道,在蘇家所有人被帶走後,鄰居們早就一擁而入,細細搜颳了一番。
蘇家現在,是真正的一粒米也不剩了。
就連櫃子,也全被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