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土留過往
李爭天擡頭看了看遠處,心裡暗暗又算了一遍時間。
五個時辰,如今已經被他花掉小半個時辰了。
這還隻是尋找的開頭。
他若繼續這樣一處處試,未必來得及。
李爭天停在一塊黑石上,強迫自己靜下來。
他小時候跟村裡獵戶上山找兔子時,獵戶說過,越難找的東西,越不能急。
急了,眼睛就花。
眼睛一花,樹根能看成蛇洞,石頭能看成野兔。
如今找息壤也是如此。
他不能隻看哪裡像土。
得看哪裡還像活著。
想到這裡,李爭天不再貼著地面亂找,而是再次飛到半空。
他從高處往下看。
赤岩之脊在身後,像一道燒紅的傷口。
暗褐硬土往外鋪開,裂紋縱橫。
再往前,地色開始發灰。
更遠處,有一大片灰白色平地。
那平地很怪。
它周圍的地面不是裂,就是塌,再不就是被赤砂磨得粗糙不平。
唯獨那裡十分平整。
平得像被什麼東西壓過,又像被歲月磨了很久。
李爭天眼睛微眯。
他沒有立刻衝過去,而是在半空又看了一會兒。
那片灰白平地沒有火光,沒有雷光,也沒有明顯的靈氣波動。
可它太安靜了。
安靜得和周圍格格不入。
李爭天身形一動,朝那片灰白平地飛去。
臨近之後,他還是沒有直接落下。
先丟石頭。
一塊黑石落在灰白平地上,滾了兩圈,停住了。
沒塌。
沒炸。
沒冒火。
他又丟了第二塊。
還是沒事。
李爭天這才落到邊緣。
腳踩下去時,他感覺到腳底微微一軟。
這軟,不是泥軟,更像踩在一層積了很久的幹灰上。
他低頭看了看。
鞋底沾上一層灰白細粉。
他在旁邊石頭上蹭了蹭,那層細粉便掉了。
不粘。
也不鑽。
看起來沒有什麼危險。
李爭天蹲下,用飛劍殘片颳了一點灰白細土。
這灰白細土很細,灰白中夾著一些極小極小的銀點。
那些銀點不是銀砂,也沒有雷氣,混在土裡,像一把灰中撒了極淡的星光。
李爭天看了片刻,取出一滴水。
這一次,他沒有把水滴在地上,而是滴在自己颳起的那一點灰白細土上。
水剛落下,那一點灰白細土顏色微微變深。
過了一小會兒,它慢慢鋪開。
原本隻有豆粒大小的一點,慢慢舒成了指甲蓋大小。
李爭天眼神一動。
他沒有高興得太早。
他又用飛劍殘片把那片濕潤的灰白細土撥開,看了看厚薄。
還是那一點。
隻是吸了水,鬆了,鋪開了。
不是多出了新的土。
「遇水而漲,漲的不是數量。」
李爭天低聲說了一句。
星燼說道:「主人看得明白。」
李爭天沒吭聲,又將那片濕土挑起。
那片濕土離了水,很快又慢慢收縮,最後又縮回一小撮。
李爭天看著它,心裡有了點數。
這灰白細土有息壤的幾分樣子,但還不是正主。
真正的天外息壤,應該不會隻是地表這一層浮土。
如果這麼容易取到,也不會讓星燼專門說什麼「隻存在星星上面」。
李爭天起身往灰白平地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灰白細土越厚,但他很快發現,厚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片灰白地面上有一圈圈很淺的線。
這些線不深,若不低頭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有些線是直的。
有些是彎的。
有些被風磨掉了半截。
李爭天一開始以為隻是普通裂紋,可走了幾步,他又停住。
裂紋不會這麼順。
這些淺線雖亂,卻並非完全亂。
它們都隱隱朝著同一個方向延去。
李爭天飛到半空,往下看。
從半空看,那些淺線更清楚了。
它們像許多乾癟的細線,從四面八方慢慢匯向灰白平地深處,越靠近中心,線越密。
李爭天落回地上,選了一條較粗的淺線,用飛劍殘片輕輕刮開。
灰白細土下方,露出一層壓得很緊的土層。
那土層中夾著一道暗紅痕迹。
李爭天又往旁邊刮開一處。
這一處夾著一些銀白細點。
他又刮第三處。
這一處什麼顏色也沒有,隻有一層一層壓在一起的薄土。
李爭天盯著這些土層看了片刻。
暗紅痕迹,像火燒過。
銀白細點,像雷砂留下的碎末。
那些一層壓一層的薄土,則像這顆荒星一點點落下的舊灰。
這些東西不是誰刻上去的,也不是人為留下的。
它們隻是被土一層層壓住,留到了現在。
李爭天忽然想到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凡人看樹樁,能從一圈圈年輪裡看出樹活了多少年。
看屋樑上的煙灰,能知道這屋子燒了多少年柴。
看田埂上的腳印,能知道昨夜有沒有人來過。
那一顆荒星若發生過什麼,也總會在土裡留下點東西。
隻是一般的土留不住太久,風一吹,水一衝,就沒了。
可這裡的灰白土層,竟把這些痕迹留住了。
星燼這時說道:「主人,息壤附近,常有留痕。」
李爭天說道:「什麼留痕?」
「土留過往。」
李爭天看了那幾層土一眼,說道:「你是說,這些痕迹是這顆荒星以前留下的?」
「可以這樣說。」
星燼沒有往下講太多。
但李爭天已經懂了幾分。
這灰白平地不是普通死地。
這裡像是這顆荒星把一些東西壓在了土裡。
火燒過的痕迹。
雷劈過的痕迹。
風磨過的痕迹。
或許還有更多,隻是他看不懂。
李爭天心裡更急了些。
不是慌,而是知道自己終於摸到了一點真正線索。
隻剩五個時辰,他不能在這裡反覆繞圈,必須順著線索往裡走。
他繼續往中心走。
走到半途時,腳下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
「噗。」
聲音很輕。
像地底有一口氣吐了出來。
李爭天立刻停住。
他低頭看向腳邊。
剛才那條淺線輕輕鼓了一下。
隻一下,很快又平了回去。
李爭天沒有動。
他蹲下來,把手掌懸在地面上方。
沒有靈氣。
沒有熱氣。
也沒有雷意。
過了片刻,地底又傳來一聲極輕的「噗」。
那條淺線再次鼓了一下。
這次李爭天看得很清楚。
不是風。
不是砂。
也不是他的靈力引起的。
是地底下自己有一口很弱的氣,順著這條線往上走了一點。
這口氣很弱,弱到若不是李爭天一直盯著,根本看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