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不識與隱情
應敘白接著往下講:「原本這山間小寺清靜無人。可師父那些老友時常遠道而來,一來二去,不知是誰慢慢把這裡的名頭傳了出去,還越傳越玄乎。都說這座小寺祈福格外靈驗,常有達官貴人登門拜訪。」
「消息傳開後,不少外地的大人物、慕名而來的人,都專程上山拜謁祈願。」
應頌時恍然,原來背後還有這種原因。
應敘白點頭繼續:「所以後來來這兒的人,小半是師父的舊友故交,大半是慕名前來祈福的外人。師父總是一遍遍跟登門的人解釋,說這裡不是正經寺廟,他也不是出家的僧人。可聽的人多,真正放在心上、願意相信的卻沒幾個。」
「後來師父索性乾脆專門學了畫平安符,但凡上山來求願的人,他都隨手送上一道,分文不取,也算成全眾人的心意。」
應頌時心中一動。
在她還未曾認識師父之前,這座隱於山林的小寺廟,就早已在外有了不小的名氣。
封珣奶奶就是慕名前來的其中之一,想必當初也是聽信傳聞,才專程尋到山中來的。
應敘白神色斂了笑意,語氣沉定下來,繼續說道:「所以我懷疑,李清風口中時常掛在嘴邊的那位恩師,根本就是我們的師父。他一直在外面假借師父的名頭四處周旋行事、拉攏人脈。」
「我今天之所以會和你蘇禾姐深夜趕回來,就是白天特意去走訪了C省幾位人家。這份猜測,已經八九不離十,應該是真的了。」
應頌時聞言驟然坐直身子,心頭瞬間湧上一股慍怒,滿臉難以置信。
應敘白伸手拉住她手腕,示意她先靜下心來。
他早已過了最初震怒的時刻,神色沉穩淡然,隻示意妹妹稍安勿躁。
「哥...」
「頌時,我對你心裡的生氣感同身受,我們不是把證據握在手裡了嗎?」
應頌時深深呼出一口氣,但依舊心緒難平。
應敘白安撫她:「頌時,彆氣。做錯了事終究逃不過責罰。」
「人機關算盡不抵命運輕描淡寫一筆。李清風攛掇周老太太,暗中把你和周熙調換,自以為算計得天衣無縫,可他哪裡料到,這番處心積慮反倒陰差陽錯把你送到了師父身邊。」
應頌時轉頭望向月光下神態慈和的石佛。
在朦朧夜色中,她好像又看到了師父正在笑眯眯地沖她招手。
那個非要請她吃頓飯,跟著她在村裡晃悠好幾圈不肯放棄的人。
那個風雨無阻給她往家門口放食物,最後又一步一個腳印把她背上山的人。
......
原來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嗎?
荒誕的身世鬧劇,反而是命運的饋贈。
她從未如當下時刻這樣感謝命運,感恩師父。
師父把她帶進山中桃源世界,她和哥哥們、甚至是和封珣的故事才會有後續。
應頌時胸中翻湧的怒氣漸漸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
應敘白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若是師父知曉了整件事,說不定還要敲鑼打鼓好好答謝這位李清風,好好多謝他這番成全。」
應頌時被二哥這番話逗得彎了眉眼。
細想片刻,點頭認同:「還真別說,這事兒的確是師父能幹出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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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頌時從往事回憶裡回過神。
目光落向面色泛白的李清風,語氣慢悠悠開口:「就是不知道,現在該稱呼你李清風,還是李豐,豐收的豐。」
李豐猝不及防聽見自己的本名,渾身一僵,後背衣襟早就被浸得濕透。
他心底翻湧起悔意。
早知如此,當初說什麼也不該答應周老太太。
他耗費數十年攢下人脈,好不容易托關係遞話,總算讓魏民願意見上一面,沒想到這是一場鴻門宴。
他自認這輩子從沒翻過船,萬萬沒料到今日竟栽了大跟頭,一頭栽進了泥沼髒水裡。
李豐出身普通,還生在物資匱乏的年代。
年少時無所事事,跟著一個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學了些皮毛本事,靠著半吊子的八字風水、面相玄學,常年在外招搖撞騙,混日子謀生。
他人生事業的轉折點,便是縣城外那座小寺廟建成的那一刻。
那時他年紀尚輕,眼界不算高遠,卻一眼看得出那山下常停著各式外地牌照豪車,個個都是氣派不凡。
他心思活絡,當即就打起了寺中老和尚應不識的主意。
他主動上山登門,執意要拜師學藝,卻被對方斷然拒絕。
拜師不成,他經常暗中留意應不識的來往行蹤。
偶然一次,他偷聽到應不識和幾位老友閑談。
其中有一位感嘆道:「當年我們那幫老夥計常在一處相聚,如今年歲漸長,天各一方,想湊齊見上一面實在太難,也就你一人在C省住著。」
李豐起初並沒往心裡去。
後來他輾轉到了C省省城,靠給人看宅居風水、選搬遷吉日混日子,倒也能安穩賺些小錢。
一次機緣巧合,他結識了周老太太。
在他眼裡,周老太太思想迂腐、格外迷信,這類人最好拿捏,錢也最容易到手。
一回閑談,周老太太問起他的師承來歷,還說起聽聞縣城外有座香火極盛的小寺廟,一直有心前去拜訪。
李豐腦子一熱,隨口就謊稱自己的師門正是那座山寺,還故作高深勸周老太太不必特意奔波上山。
剛撒這個謊時,李豐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可轉念一想,應不識常年隱居在縣城外山裡,不出遠門,C省省城也並無他舊交。
仗著省城沒人認得應不識,更很少有人和偏遠縣城有交集,他漸漸放下顧慮,膽子越來越大,行事也越發得心應手。
往後他越發故弄玄虛,旁人竟都默認了他的身份。
連有些真去過那山間寺廟的人,也信了他的說辭,還無一人特意再上山求證。
就這麼著,李清風的招牌徹底立了起來,在省城風生水起,安穩混了幾年。
後來,他長溪村的侄女託人捎來口信,說自己過得不幸福,沒領證就懷孕了,男朋友也不願找個正經工作,胎兒月份已大,根本沒法打胎。
李豐心頭一動,立刻想到了常有往來的周老太太,當即生出算計。
恰逢那時周家生意受了波折,周建業本事平平,合同上接連出了好幾處紕漏。
李豐便借著由頭,給周老太太不斷洗腦,謊稱許芸腹中的孩子命格沖煞,會克損周家氣運。
他又提前暗中打點安排,讓侄女和許芸住進同一家醫院待產。
隨後攛掇蠱惑周老太太,暗中花錢買通醫護,悄悄將兩個女嬰調換。
還煞有介事地跟周老太太斷言,周熙的生辰八字福澤厚重,最能旺周家運勢,鎮家宅氣運。
等到兩個女嬰長到一歲時,他又悄悄把侄女接到省城,給她聯繫了一家整容醫院,做了容貌微調。
又借著手裡門路,硬生生幫改頭換面的侄女牽線搭橋,嫁進了富人家庭,從此安穩立足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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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澗居臨水雅間內,氣氛凝滯如冰。
應敘白把當年他和周家所有算計勾當,一字不落地娓娓道出。
對面的李豐始終緘口不語。
應頌時從容接話:「聽說備受推崇的李先生最是能掐會算,你要不要現在給自己算算,接下來等待你的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