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傍晚五點，暑熱消散。

　　落日熔金，漫天雲霞層層暈染。

　　紅、粉與淡紫交織鋪滿天邊，溫柔的餘暉漫過院落檐角、菜園花木與菩提枝椏。

　　封奶奶立在前院欣賞了一會的黃昏晚景，轉頭看嚮應頌時：「頌時，你師父那座山間小寺離這兒遠不遠？能不能帶奶奶過去看看。」

　　應頌時眉眼含笑：「當然能去奶奶，步行也就十五分鐘，咱們慢慢散步過去。」

　　她順手取了一件奶奶的薄外套搭在臂彎裡，帶上驅蚊噴霧，轉頭問華蘭月、封光霽要不要同行。

　　華蘭月笑著擺手：「頌時，我倆就不去啦，封珣等下要進山挖馬齒莧，我們留下來幫他搭把手。」

　　她猜測老太太可能有心裡話想同頌時說，反正明天上午還有時間，她和封光霽還能去看看。

　　就這樣一老一少領著幾隻小狗，沿著山間小道往山間小寺廟的方向去。

　　封珣心裡惦記著，他倒是想跟過去，可早先已經答應頌時會進山採挖馬齒莧的。

　　於是等兩人身影消失在林間林頭，他才收回視線。

　　封珣找出兩隻竹編背簍，一隻背在背上，另一隻毫不客氣地遞向封光霽：「爸，咱們動身進山。」

　　晚風溫潤，一點不燥熱。

　　三人走一會，時不時還能駐足觀賞天邊絢爛晚霞。

　　封光霽換了一身方便動手的衣服。

　　他嘴上說著居然還要使喚你爸幹活，心裡卻格外有興緻。

　　他常年待在辦公室，幾乎沒有這種親身進山、下地挖菜的機會。

　　華蘭月也換了一雙舒服行走的運動鞋。

　　看著父子倆都背著同款竹簍，自己兩手空空，她就順手拎上了封珣準備好的水杯。

　　封珣心裡一直惦記著頌時那邊，索性選了離小寺廟不遠的地方停下。

　　他開口道：「爸媽，我們就不往深山裡去了，就在這兒挖一背簍馬齒莧就行，記得挑嫩的。爸，您能幹多少幹多少，千萬別勉強自己。」

　　封光霽瞪他一眼：「你可別小看你老子，我跟你媽經常去慢跑鍛煉的。」

　　華蘭月笑著接話：「對，快讓小珣看看你的能耐，看看你挖馬齒莧到底有多快。」

　　三人笑著閑聊幾句，封光霽才緩緩話鋒一轉：「小珣，你確實變了很多。」

　　「以前你外表看著溫和得體，但我知道，你骨子裡實際桀驁不馴，做事隨心所欲。不然也不會當年大學畢業馬上要進公司了，你突然跟家裡說要去當兵。那時候我們知道你是真心想去，尚且放心。可你退役回來後，我和你媽就發現，你不知道自己以後想要什麼。」

　　封珣停下挖馬齒莧的動作，靜靜回想父親說的自己那時狀態：「爸，您說的對。那段時間我的心確實一直浮著。」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到各地旅遊，再多新鮮風景、新奇地方，也隻能給我一時的刺激感。那時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一直在摸索自己最想要的東西。」

　　華蘭月：「這種摸索的過程誰都說不準，畢竟人這輩子，誰都是第一次活。」

　　大半人的一生，總要花費不少時光去探尋內心真正的追求。

　　沒有固定時間，也沒有統一答案。

　　每人都是第一次來到世間體驗，唯有等到對方出現，內心才會豁然篤定。

　　華蘭月在旁邊笑著說：「所以我們這次親眼見到你在這邊的生活，隻覺得你這個人從內到外都踏實沉穩了下來。你跟頌時在認真相愛，過著幸福的生活，我和你爸心裡是徹底放心了。」

　　相較於事事自有安排、按傳統路線成長起來的封庭玉，眼前這個小兒子，反倒更讓他們這個做父母的時時牽挂。

　　封光霽同意點頭：「現下社會人心浮躁，像頌時這樣喜歡棲身田園、安然享受山居生活的人不多。沉下心不焦躁的年輕人也不多，我們做父母隻希望你好好珍惜頌時，也盼你們能一直熱愛當下的生活，從容度日。」

　　封珣對著父母露出滿足又幸福的笑：「當然了爸媽，我深知眼下的生活來之不易，頌時更是無可替代的珍貴，不用你們叮囑，我也會好好珍惜我現在擁有的一切。」

　　早年念書時他讀過一句：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隻夠愛一個人。

　　當年初見這句話，心裡便頗有觸動。

　　他本身性子偏傳統，平日裡和徐宴一塊聚時，還時常被對方調侃老古闆。

　　如今他心心念念的生活，就是在這片青山環抱、清幽安寧的山間小院，和頌時過著一種安然又老派的生活。

　　遇上親友登門，兩人就期待歡喜地提前籌備，熱忱待客。

　　待到親友各自回去忙碌，小院隻剩他們二人。

　　朝夕相伴的幸福平淡日常，於他們而言也是日日安然，從不會覺得乏味無趣。

　　......

　　另一邊，應頌時輕挽著封奶奶的手臂，兩人沿山道緩步前行。

　　不多時山林綠意層層鋪開，小寺廟的檐角微微探出林海一隅。

　　屋檐襯著漫天晚霞，靜立在青山深處，清寧又古樸。

　　封奶奶拍了拍應頌時的手，緩緩開口：「這山間的小寺廟，我上回來都快二十年了。奶奶以前來過這裡，當時卻沒能遇見你，心裡一直覺得遺憾。」

　　「要是我當年來廟裡時，能看見路邊的你就好了。後來我聽小珣講過幾句他跟你的初見，我就總忍不住想，要是那時候我注意到你，肯定早就把你這個好孩子帶回家了。」

　　應頌時聽懂了奶奶心底未盡的溫柔與惋惜，笑著應聲：「奶奶，雖然我當時沒有遇見您，也確實覺得遺憾，但我覺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要是您那時候看見我、把我帶回家了，那我可怎麼遇見我的師父跟哥哥們呢？奶奶，我是個貪心的人，你們每個人我都想要遇見。」

　　封奶奶被她的話觸動到，笑了笑說道：「以後奶奶一定多陪你。」

　　兩人並肩推門走進小寺廟。

　　正屋的門虛掩未閉，房梁下築著一個燕巢，巢裡幾隻羽翼漸豐的雛燕，大半截身子探出巢邊。

　　見有人走近，頻頻撲扇著烏黑光亮的翅膀，嫩黃的小嘴不時張開，發出細碎的啾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