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一入秋，晨昏兩處皆是忙碌。

　　早晚寒氣重，總要多添一件衣裳。

　　晨間山霧蒙蒙，遠處層林已暈開丹紅與赭黃，深淺交錯，似是潑開的彩墨山色。

　　卯時天還灰暗，應宸便早早起身了。

　　他目力極好，昏暗中亦可視物，無需點燭。

　　走出自己屋子，他擡眼往後院望了望，沒有看見燭光，想來妹妹還沒睡醒起身。

　　他略一思忖，腳步放得極輕，往廚竈房走去。

　　取來火石敲打出火星，引燃柴火，又往大鍋裡添滿清水，這才燒起熱水來。

　　竈房是雙連土竈。

　　應宸往燒水的爐膛添了幾把木柴，待火勢燒旺，順手將旁邊另一處竈膛也引著，往裡舀入清水，打算簡單煮一碗面，吃過趁早進山打獵。

　　水剛添好，竈房門口忽然傳來動靜。

　　應頌時立在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開口說道：「大哥，你可別再忙活了。今天你要進山打獵，隻吃這點東西哪裡夠。」

　　她身著一身青碧色衣裙，長發隻用一支素凈玉簪簡單半挽在腦後，縱然才剛睡醒，也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般的清透氣韻。

　　被妹妹這麼一喚，應宸手上的動作頓時停住，心底略有些心虛。

　　「好好好，大哥不弄了。我本是想著不要吵醒你，再說進山之後獵物多的是，哪裡還會缺了吃喝。」

　　應頌時輕搖了搖頭：「我心裡記著你今日要進山打獵，便是你不弄出響動，我也會醒過來。」

　　竈上一旁的水已然燒得溫熱，應宸舀出一些，倒進邊上的木盆裡。

　　「頌時，水燒好了，先過來洗把臉。」

　　應頌時點了點頭：「大哥你別再動手了，我來給你備早飯。」

　　她掬起幾捧溫水洗過臉，又取過一旁的竹刷子，蘸上鹽清潔牙齒。

　　應宸將木桶挪到近旁：「洗漱用過的水便倒在這裡，等會兒我一併拎出去倒掉。」

　　「好。」應頌時應了一聲。

　　應頌時取出昨日備好的新鮮豬肉，遞到應宸跟前：「大哥，你幫我把肉剁碎，待會兒我烙些肉餅當乾糧。」

　　應宸伸手接過肉塊，取過菜刀：「好。」

　　「這肉是三肥七瘦，肥瘦相宜，調出來的餡料滋味最好。」

　　應頌時立在一旁瞧他動手剁肉，自己也取出小麥磨成的白麵粉，一半添涼水和面，一半拿熱水燙麵。

　　應宸手上剁著肉，時不時擡眼望一望妹妹忙活的模樣。

　　在他眼裡，頌時總有著許多吃食上的巧心思，想法靈慧別緻。

　　這般做法雖比平日尋常吃食要繁複幾分，可做出來的滋味卻是天差地別。

　　應頌時往麵粉裡撒上少許鹽巴，手上沾了一點豬油，開始揉起麵糰。

　　麵糰在她手中格外服帖，不多時便揉得表面光潔順滑。

　　她簡單分好幾個面劑，擱在一旁蓋上，靜置醒面。

　　另一邊，應宸剁肉的手上功夫也十分利落。

　　他擡眼問道：「頌時，這樣可以了嗎？」

　　「可以啦，大哥。」

　　應頌時點點頭，轉身去往菜園，拔回一把大蔥，仔細擇洗乾淨，切成碎蔥，一併拌進豬肉餡中。

　　又切好薑末，撒上鹽巴調味。

　　最要緊的是，她還往餡裡淋上熱油，再添上些許芝麻磨成的香油，這才拿起筷子，用力順著一個方向攪動餡料。

　　中途應宸拎起方才洗漱用過的水，走到院外倒掉。

　　待他折返回來，竈房門口竟湊了四個狗頭，齊刷刷往屋內張望。

　　應宸取出昨日特意留下、還掛著不少碎肉的大骨頭，拋給它們。

　　隨即立在竈房門口開口喚道：「老大、橙子、湯圓、芝麻，我今日要進山，你們可得守在頌時身旁，半步也不許離開。」

　　四隻大狗埋著頭啃骨頭，啃得正香。

　　應宸上前挨個揉了揉它們的腦袋，又沉聲追問：「聽到沒有？」

　　那隻黃白相間的橙子，方才擡起頭，嗷嗚叫了一聲算作應答。

　　應頌時一邊調著餡料，一邊含笑望向外頭：「大哥，家裡大狗們正吃東西呢，你就別再念叨它們了。」

　　應宸這才回身進屋，把手洗乾淨，尋了些小米下鍋熬粥。

　　秋日清晨寒涼，這是頌時先前囑咐過的，秋冬進山，腹中要墊些熱食，進山才不容易受凍。

　　過了片刻，麵糰也醒得差不多了。

　　應頌時拿起一塊面輕輕一扯，轉頭說道：「大哥你瞧，用豬油養過的面格外筋道，這般拉扯也不會斷裂。」

　　她取過一個面劑，按扁，使勁往裡頭填餡料。

　　應宸在一旁看著，不由得感慨：「想不到小小的一團面，竟能裹下這麼多餡。每每以為已經到了麵糰的限度，可四下再扯一扯，竟還能再往裡包。」

　　應頌時手上不停，依舊往裡面填著肉餡：「可不是，自然要多包些肉，這可是大哥進山的乾糧。」

　　一連包好了十張肉餅，應頌時取過一塊豬油，在燒熱的鍋內壁細細滾抹一圈，又舀上一勺油，將鍋面潤遍。

　　隨後把包好餡料的麵糰放入鍋中，用手按平攤成餅狀。

　　熱油遇上麵餅，滋啦一聲輕響，她開始專心照看起鍋裡的肉餅。

　　中途她尋來一個布包袱，一邊收拾一邊仔細叮囑：「大哥，我往包袱裡給你放上一捆風乾肉脯，再裝些腌菜乾，還有昨天炒好的栗子。待會兒我再把皮囊灌滿水。你進山打獵，晌午尋一處背風的地方坐下，拿肉餅配著肉乾、腌菜，就能填飽肚子了。」

　　說著，她又從牆根取下一口輕便小鍋。

　　這是之前她特意請鐵匠費了不少功夫打制的，隨手也被她擱在了包袱上。

　　應宸見狀想要勸阻：「頌時，我不過進山一日，明日傍晚便能回來，這口鍋便不必帶上了吧。」

　　應頌時態度十分堅決：「帶上，大哥你務必帶上。山裡天寒，你接些山泉水，把帶的腌菜與肉乾放進去煮上一煮，就是一鍋肉湯，就著肉餅吃上幾口熱食，身子也能暖和過來。」

　　她說著，不等應宸再多爭辯，伸手將包袱收攏，旋即轉身，忙著給鍋裡的肉餅翻面。

　　不多時，肉餅煎得兩面金黃。

　　她先剷出三張，碼在盤中：「大哥，這幾張留作咱今早吃，餘下的你帶上。」

　　一旁的小米粥也熬得稠糯，應宸將金黃的米粥舀入大碗。

　　竈房內燭火漾開暖融融的光，盤中的肉餅外皮香酥，泛著金燦燦的焦斑。

　　應宸顧不得肉餅尚且燙手，張口咬下一大口，一邊哈著氣，一邊讚歎：「真香，既有白面的麥香，又混著蔥香與肉香。」

　　應頌時淺淺一笑，在桌子對面坐下，同他一道吃飯：「是啊，大哥若是愛吃，往後我再給你烙。這種肉餅就算放涼了，也不會幹硬。」

　　家裡兩人的早飯十分簡單。

　　幾張蔥香豬肉餅，配兩碗小米粥，當中擺著兩碟應頌時腌的酸筍與酸蘿蔔。

　　簡簡單單吃完這頓早食，外頭天色已然大亮。

　　應頌時連忙起身，將幾個肉餅用油紙仔細裹好，一併放進應宸的包袱之中。

　　轉頭瞧見應宸正收拾碗筷，她擡手阻攔：「大哥，放著，我來洗就好。」

　　應宸手中攥著一塊老絲瓜瓤，已經把用過的碗筷浸進水裡：「方才的熱水已經涼透了，還是我來，反正幾下就洗刷乾淨了。」

　　他頓了頓，望著應頌時：「頌時，你該知曉我要叮囑你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