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135:被拋棄的恐慌
儘管有了女兒,但陸沉舟心底那根沉甸甸的弦,自始至終沒有真正放下。
對他而言,眼下這般能夠守在夏冉和剛出生的女兒身邊,日日照料三餐、守著母嬰起居,已經是奢望之外最好的結局,他從來不敢奢求更多。
他心裡拎得清清楚楚,這幾個月夏冉願意默許他住在隔壁、後來同意他搬進來同住,偶爾還會平靜地同他搭幾句話,從來不是心底的隔閡徹底消散,更不是原諒了當年所有欺騙與傷害。
僅僅隻是出於現實的考量。
她孤身一人懷有身孕,身子笨重,孕期反應劇烈,等到臨產更是九死一生,單憑她自己,根本沒辦法獨自扛下生產、月子、照料新生兒一整套繁瑣又磨人的事。
換句話說,她留他在身邊,不過是需要一個隨叫隨到、任勞任怨、不計回報的幫手。
如今女兒順利降生,落地安穩,月子裡的難關雖還沒完全熬過去,可市面上隨處能請到專業月嫂、住家保姆,花錢就能解決所有帶娃、伺候產婦的瑣事。
論細緻專業、照料母嬰的經驗,他這個半路自學、隻會笨拙摸索的男人,甚至遠遠比不上家政公司培訓出來的專職阿姨。
道理他全都懂,理智一遍遍在心底反覆敲打提醒自己。
哪怕夏冉面上從來沒有直白趕他走,可他心底早已預設好了最壞的結果。
在她眼裡,自己從頭到尾,就隻是一個臨時工具人,如今工具的用處快要耗盡,很快就會被取而代之,徹底推開,再無並肩相守的資格。
明明最初主動找到小鎮、租下隔壁房屋陪伴她的時候,他心底真的隻奢求能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工具人,不奢求情愛、不奢求名分。
隻求能守著她平安生下孩子,遠遠看著母女二人安穩度日就足夠。
可小小的女嬰落地,軟糯微弱的啼哭撞進耳朵,那一團小小的、帶著他和夏冉共同血脈的生命被抱到眼前時,他心底的貪念不受控制地瘋長,再也壓不住。
他不再甘心隻做一個無關緊要、用完即棄的幫手。
他想光明正大牽著夏冉的手,和她一同走進民政局,領一本合法合規的結婚證,名正言順站在她們母女身前,坦坦蕩蕩告訴所有人。
他是夏冉的丈夫,是這個小姑娘親生的父親。
他想給母女二人完整的名分,想彌補那場見不得光的荒唐糾葛帶給她的所有難堪與屈辱,想把從前虧欠她的所有偏愛、所有安穩,一點點全數補償回來。
可他不敢說,也不敢提。
而此刻的夏冉,心裡雖早已下定決心為了襁褓裡無辜的孩子放下心底的恨意,試著重新接納他,給孩子一個完整溫暖的家。
可過往的傷疤太深,巴黎街頭的羞辱、雨夜撞車瀕死的絕望、長久以來被隱瞞欺騙的刺痛刻在骨血裡。
她嘴上半分軟話不肯透露,刻意藏起心底鬆動的柔軟。
時時刻刻擺出一副毫不在意、淡漠疏離的模樣,刻意拉開距離,試探他的真心。
住院休養的這幾日,夏冉對他始終維持著一層不遠不近的薄淡分寸。
沒有半分從前熱戀時的親昵溫存,也沒有決裂初期冰冷刺骨的敵視,彷彿兩人之間硬生生開闢出一段全新的、客氣又生疏的相處模式。
他夜裡熬著黑眼圈,小心翼翼沖好溫度剛好的奶粉,端到病床邊遞到她手裡,夏冉隻會淡淡伸手接過,唇間輕輕吐出一句不帶情緒的「謝謝」,除此之外再無多餘半句交談。
目光平平淡淡落在嬰兒身上,從來不會多分給他半分溫柔視線。
他怕她產後體虛胃口差,每日換著花樣熬制催乳湯、軟爛易消化的月子餐,一勺一勺耐心吹涼,遞到她唇邊喂她進食。
她會配合著微微張口吞咽,可眼底一片淡然平靜,沒有半分動容,像是在接受一個普通護工的照料,心安理得,又毫無波瀾。
出院辦理手續那天,陸沉舟正在病房收拾母嬰用品、打包行李,夏冉拿著手機安靜坐在床邊,撥通了家政公司的電話,清晰敲定了一位資深住家月嫂。
約定當天下午就上門,長期留在小院裡一同幫忙照料新生兒與產後的她。
聽筒裡家政顧問溫和應答的聲音清晰飄進陸沉舟耳中,他手裡摺疊嬰兒小被子的動作驟然僵住。
指尖猛地收緊,布料被攥出深深褶皺,一顆心直直墜入冰冷谷底,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住。
阿姨要來,意味著她已經做好了徹底和他劃清界限的打算,有了專業保姆分擔所有瑣事,他這個臨時幫手再也沒有留下的必要,下一步,便是直白開口趕他離開。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翻來覆去演練了無數遍卑微乞求的話哽在喉間說不出來。
隻能在心裡默念。
冉冉,能不能看在孩子還小的份上,不要趕我走,我可以什麼都不求,隻留在家裡照顧你們母女,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不會逼你原諒我……
可每一次話到嘴邊,腦海裡都會不受控制地回放所有混賬往事。
他刻意隱瞞已婚身份,偽裝單身接近她,明知自己身負婚姻枷鎖,依舊剋制不住心動步步靠近,用盡溫柔、耐心、百般呵護引誘她交付全部真心,讓她毫無防備深陷愛戀。
最後硬生生落得第三者的難堪身份,受盡旁人指點,被逼到雨夜車流前以命了結一切。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他一手造成的過錯。
他自私、懦弱、貪心,毀掉了她原本乾淨順遂的人生。
如今再怎麼卑微挽留,都顯得虛偽又可笑。
無數次在心底復盤,如果時光能夠倒流重來,他絕不會選擇這般激進自私的方式闖入她的生活。
他一定會先斬斷和舒月那段聯姻捆綁的婚姻,辦妥離婚手續,乾乾淨淨、一身輕鬆地走到她面前,坦坦蕩蕩追求,光明正大相愛,絕不會讓她背負半分污名,承受半分難堪與傷害。
隻是那會一時情難自禁,被突如其來的愛意沖昏頭腦。
隻顧著抓住那束照亮自己灰暗人生的光,全然忽略了隱瞞背後會帶給她的毀滅性傷害,才釀成如今進退兩難、滿目瘡痍的難堪局面。
心口密密麻麻的鈍痛層層疊疊席捲上來。
酸澀、愧疚、恐慌交織纏繞,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可他死死咬緊牙關,將所有翻湧的情緒盡數壓在心底,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溫和的模樣。
沒有流露半分崩潰與難過,隻是默默加快收拾行李的動作。
將所有母嬰用品規整妥當,跟著她一同回到小鎮小院。
日子一日日緩慢流淌,轉眼便到了女兒滿月的日子。
小院裡安安靜靜,沒有大辦宴席,沒有親友前來慶賀,隻有夏冉、陸沉舟和住家月嫂三人。小小的女嬰安穩沉睡在嬰兒搖籃裡,軟乎乎一小團,眉眼尚未完全長開,粉雕玉琢格外惹人憐愛。
可時至今日,孩子的出生證明依舊遲遲沒有辦理。
出生證明分為兩種辦理類型,一類是單親母親單獨辦理,戶口本與出生證上隻會登記母親一人信息,父親一欄空白。
另一類是雙親共同辦理,父母姓名同步登記,孩子順理成章跟隨父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