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138:虛驚一場
她猛地掀開薄被,赤腳踩在微涼的地闆上,身上還穿著寬鬆單薄的淺色月子睡裙。
頭髮淩亂散落,未梳未洗,素麵朝天,狼狽至極,卻半點顧不上打理。
「阿姨!快!快抱上孩子!跟我去醫院!快點!」
她聲音顫抖,帶著抑制不住的恐慌與哭腔。
語速極快,手腳慌亂。
一邊胡亂套上拖鞋,一邊沖著隔壁房間嘶吼。
月嫂聽見她從未有過的慌亂語氣,不敢耽擱分毫,連忙小心翼翼抱起熟睡的小傢夥,裹緊小襁褓,快步跟上她的腳步。
夏冉全程近乎狂奔,腳步虛浮,產後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搖搖欲墜,一路跌跌撞撞衝出小院,攔車、上車、催促司機加速,每一秒都煎熬得如同一個世紀。
無數可怕的畫面在腦海裡瘋狂滋生、肆意蔓延。
她不敢想,也不願想,卻控制不住地腦補出他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模樣。
短短二十分鐘車程,於她而言,漫長如煉獄。
車子堪堪停在市中心醫院急診樓下,她推開車門,不顧一切沖了進去。
眼眶通紅,渾身發抖,腳步虛浮無力。
急診大廳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刺鼻。
人聲嘈雜,可她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清,視線死死鎖定著急救通道出口。
就在這時,兩名醫護人員推著一張蓋著純白裹屍布的移動病床,從她身側緩緩走過。
布面平整,徹底遮蓋住人體,死寂又冰冷。
周遭圍觀等候的家屬、路人低聲議論的話語,清晰鑽進她的耳朵,字字紮心。
「太慘了,被捅到脾臟,大出血,根本救不回來……」
「刀刃太深,失血過多,送來的時候人就已經不行了……」
「脾臟破裂大出血,根本無力回天……」
脾臟破裂、大出血。
這幾個字,徹底擊碎了夏冉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
她獃獃佇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那具被白布完全覆蓋的軀體。
渾身僵硬,四肢冰涼,血液彷彿徹底凍結。
心口的劇痛洶湧而上,鋪天蓋地的絕望徹底吞噬了她。
喉嚨酸澀脹痛,再也抑制不住,唇瓣劇烈顫抖,眼淚瞬間決堤。
陸沉舟死了。
這個念頭,瘋狂盤踞在她的腦海,撕扯著她的靈魂。
不可能……怎麼可能……
她想要撲上去,想要掀開那塊冰冷的白布,想要確認那不是他。
可渾身酸軟無力,雙腿像是灌了千斤鉛塊。
沉重僵硬,分毫動彈不得。
下一秒,眼前驟然一黑,天旋地轉,失重感席捲全身,她整個人直直朝著地面倒去!
就在即將重重摔倒的瞬間,過往所有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飛速掠過腦海。
她忽然徹徹底底、痛徹心扉地後悔了。
後悔這近一年來的刻意冷淡、刻意疏離、刻意試探。
後悔明明心底早已原諒,早已打算和他好好過日子,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卻偏偏嘴硬心軟,死死攥著那點過往的執念與恨意,不肯坦誠心意。
後悔沒有早點告訴他,她不怪他了,她願意放下所有過往,願意和他相守一生,願意讓他名正言順做她的丈夫、做女兒的父親。
在生死面前,那些欺騙、那些羞辱、那些拉扯、那些舊怨,根本微不足道。
她終於完完全全體會到,當年她雨夜沖向車流、一心求死時,陸沉舟所承受的是怎樣一種天地崩塌、五臟俱裂的絕望。
這一刻,世間萬物皆為虛妄。
名利、恩怨、臉面、對錯,全都不值一提。
唯一在乎的,隻有那個人的性命,隻要他好好活著。
其餘所有一切,她都可以盡數妥協、盡數放下。
她終於醒悟,所謂世俗眼光、所謂愛恨糾葛、所謂千夫所指,隻要兩人真心相愛、彼此相守,便一切皆值得。
可她醒悟得太晚了。
太晚了。
無盡的悔恨、絕望、痛苦、自責,密密麻麻席捲全身,碾壓著她的每一寸骨肉。
她狠狠擡手,用盡全身力氣掐向自己的掌心,尖銳的痛感傳來。
指甲深深掐進皮肉,掐出鮮紅的血印。
刺骨的疼,卻絲毫壓不住心底的萬分之一痛楚。
她不能暈!
她絕不相信!
那個人怎麼會死!
他答應過她,要用餘生贖罪,要一輩子守著她和孩子,他的虧欠還沒還清,他怎麼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夏冉憑著最後一絲執念,猛地咬緊牙關,硬生生撐住發黑髮昏的視線,掙紮著從即將倒地的姿態裡強行站穩,搖搖欲墜,卻倔強至極。
她甩開所有軟弱,不顧周遭路人詫異、同情、打量的目光,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具白布軀體消失的方向,瘋了一般衝過去。
想要追上去看一眼,想要求證這不是她的陸沉舟!
可就在她腳步踉蹌、即將狂奔而出的瞬間——
身後驟然伸來一隻溫熱有力的手臂,牢牢扣住她的腰肢,猛地將她狠狠拽了回來!
一股熟悉的、獨屬於陸沉舟的清冽松木香氣息,鋪天蓋地將她包裹。
溫暖、安穩、讓她極緻貪戀。
下一秒,她被穩穩拉入一個溫熱堅實的懷抱裡。
熟悉的嗓音帶著一絲費解、一絲心疼,輕輕落在她耳畔,溫柔又沙啞。
「冉冉?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在家睡覺嗎?」
夏冉一震,渾身僵硬,緩緩擡頭。
視線撞進陸沉舟清亮溫和的眼眸裡。
他眉眼依舊,隻是面色微微泛白,左臂簡單纏繞著一圈白色紗布。
邊角淺淺滲出一點淡紅血跡,看著狼狽,卻安然無恙,鮮活立體,真實無比。
他眉頭緊緊蹙起,目光落在她淩亂狼狽的模樣上,眼底滿是心疼,細細打量著她。
「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
「還有你的膝蓋,怎麼破皮流血了?」
方才狂奔摔倒、踉蹌磕碰,她的膝蓋早已磨破。
鮮紅的血絲透過淺色睡裙滲出來,刺眼又惹人心疼。
夏冉一瞬不瞬,死死盯著他的臉,眨也不眨。
生怕眼前的一切是幻覺,是她過度悲痛產生的虛妄念想。
直到清晰看見他眼底的溫柔、真切的擔憂,感受到他懷抱滾燙的溫度,觸碰到他有力平穩的心跳,確認他隻是手臂輕微劃傷,隻是一點皮肉輕傷,根本沒有性命之憂,根本不是那具白布遮蓋的遺體——
積壓到極緻的恐懼、絕望、悔恨、委屈,在這一刻徹底崩盤!
「哇」的一聲,她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顫抖。
所有的故作堅強、所有的嘴硬心軟、所有的隱忍疏離,盡數瓦解。
她再也顧不得矜持,顧不得醫院人來人往、眾目睽睽,死死埋在他溫熱的懷裡,用力汲取他身上的氣息。
一遍遍聆聽他沉穩有力、鮮活跳動的心臟。
確認他真的好好活著。
溫熱的淚水洶湧而出,盡數浸濕他的衣襟。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呢喃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陸沉舟……」
「陸沉舟……」
下一秒,心底積壓許久的愛意、眷戀、後怕與失而復得的狂喜徹底爆發。
她猛地擡手,死死摟住他的腰身。
用盡全身力氣緊緊相擁。
不留一絲縫隙,肌膚緊密相貼,心跳兩兩糾纏。
再也沒有猶豫,再也沒有隔閡,再也沒有執念與彆扭。
她微微踮起腳尖,仰起滿是淚痕的臉龐,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在無數路人側目圍觀的目光裡,主動擡頭,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滾燙、急切、虔誠、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