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136:卑微
一想到夏冉極有可能選擇單親證明,徹底抹去他身為父親的所有名分。
往後孩子戶籍、檔案裡永遠不會出現他的名字。
陸沉舟就整日坐立難安,心底充斥著難以言說的忐忑與惶恐,做什麼事都心神不寧,目光總忍不住飄向搖籃裡熟睡的女兒,滿心酸澀無措。
滿月這天傍晚,月嫂在一旁哄著熟睡的寶寶,陸沉舟繫上圍裙,在狹小的廚房忙活許久,精心烹制了一桌子清淡適口的家常菜。
兼顧夏冉產後月子忌口,葷素搭配,湯品滋補。
三人圍坐在小院木桌前,全程沉默安靜,隻有碗筷輕碰桌面的細微聲響,沒有半句閑談,氣氛壓抑又凝滯。
吃完晚飯,月嫂自覺抱起哭鬧起來的寶寶,轉身走進裡屋。
院落裡隻剩下陸沉舟與夏冉兩個人。
夏冉輕輕放下手裡的碗筷,擡眼看向身側神色緊繃、眼底藏著不安的男人,平靜開口叫住他。
「陸沉舟,我有話要跟你說。」
陸沉舟身子猛地一顫,後背瞬間綳得筆直,指尖無意識攥緊桌沿。
一股強烈的慌亂瞬間席捲全身,下意識想要逃避這場遲早會到來的談話。
倉促扯出一個借口,嗓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冉冉,我突然想起外面還有幾件急事要處理,要不我們等會兒再說好不好?」
夏冉定定凝望著他慌亂躲閃的模樣,眼底看得清清楚楚,他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急事,隻是心底害怕,害怕她說出趕他離開、獨自撫養孩子、從此再無瓜葛的話。
從前身居高位、殺伐果決、遇事從不慌亂的前軍長,如今僅僅隻是面對她一句談心,便怯懦到想要落荒而逃。
看清他心底最深的恐懼,夏冉不再給他逃避的機會,深吸一口氣。
做出接納他、給他名分、給孩子完整家庭這個決定,對她而言同樣無比艱難,過往那些撕心裂肺的傷痛不可能一筆勾銷。
隻是看著襁褓裡無辜的小生命,她終究不忍心讓孩子從小缺失父親,一輩子活在單親的流言蜚語裡。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穩清晰,一字一句落在陸沉舟耳中。
「孩子馬上滿一個月了,出生證明和戶口都該著手辦理了。」
「你……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短短一句話,輕飄飄落在耳邊,卻如同驚雷轟然炸響在陸沉舟腦海。
他整個人猛地轉身,雙目睜大。
難以置信地怔怔看向夏冉,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忐忑產生了幻聽。
她讓他給孩子取名?
願意讓他參與孩子的名分,願意承認他這個父親的身份?
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湧上眼眶,迅速蓄滿眼底。
晶瑩的淚珠順著眼尾滑落,搖搖欲墜。
夏冉緩緩站起身,幾步走到他面前,擡起纖細微涼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眼角,拭去那一滴滑落的熱淚。
目光靜靜描摹著他憔悴消瘦的輪廓,輕聲感慨。
「你瘦了好多,沒有我第一次在會所見到你的時候精神挺拔,整個人憔悴了一大圈,不過就算這樣,還是很好看。」
她頓了頓,直直望向他泛紅潮濕的眼眸,拋出藏在心底許久的疑問。
「陸沉舟,我想問你,如果從頭到尾,我都打定主意永遠不會原諒你,你會怎麼做?」
「還會像從前一樣,不顧一切死纏爛打,甚至強硬逼迫我妥協嗎?」
陸沉舟怔怔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隻能安靜佇立,牢牢鎖住她的目光,沉默不語。
她又輕聲追問一遍。
「會嗎?」
他心底沒有確切的答案,可他無比清晰地認準一件事。
這輩子,他再也離不開夏冉,更離不開懷裡這個剛剛降生、血脈相連的女兒。
無論她是否原諒、是否接納,他都會寸步不離守在母女二人身邊,這一生緊緊跟隨,絕不放手。
隻是強行困住她的偏執與強硬,他再也不會重現。
過往那些逼迫、糾纏、不顧她意願的舉動,早已讓她承受了太多痛苦,隻要她不願,他絕不會再用任何強硬手段逼迫她半分。
他強行逼回眼底洶湧的淚水,用力揚起唇角,壓下喉嚨裡翻湧的哽咽,沉默許久,才找回屬於自己沙啞低沉的嗓音。
「冉冉,我……」
夏冉輕輕擡手打斷他未完的話語,淡淡出聲。
「好了,多餘的話不必再說,我心裡都清楚。」
話音剛落,裡屋傳來月嫂輕柔的腳步聲。
月嫂抱著換好紙尿褲的小嬰兒走了出來,懷裡小小的一團安安靜靜,隻是偶爾輕輕哼唧兩聲。
月嫂是個心思粗疏、看不出兩人之間隔閡矛盾的普通人。
滿心滿眼隻覺得寶寶可愛,笑著湊到夏冉面前,樂呵呵開口。
「你快看咱們小寶貝,剛剛尿了就乖乖哭兩聲提醒我,換乾淨紙尿褲立馬就安分了,可聰明懂事了。」
她輕輕晃了晃懷裡的孩子,繼續笑著打量。
「小傢夥這兩天又長開了不少,眉眼越來越精緻好看,我瞧著,五官輪廓更像爸爸多一點,跟陸先生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說完她也沒留意兩人驟然凝滯的氣氛,自顧自笑著提議。
「我抱著小寶寶去院子外走十分鐘透透氣,小孩子多看看風景、吹吹柔和晚風,心情才會好,睡得也安穩。」
說完看向寶寶。
「咱們乖乖是不是呀?」
不等兩人回應,月嫂便抱著襁褓裡的女兒,緩步走出小院散步。
院落裡再度隻剩下他們二人。
晚風輕輕拂過院中的一株桂花,淡淡的花香漫開。
夏冉側過身,目光望向空蕩蕩的院門,平靜清晰地吐出三句分量千鈞的話,沒有多餘修飾,平淡卻震得陸沉舟渾身發抖。
「孩子姓陸。」
「你來給她取名字。」
「終歸是你的骨血。」
說完這三句,她不再停留,轉身徑直走進卧室,輕輕合上房門,留陸沉舟獨自站在原地,消化這突如其來、夢寐以求的溫柔妥協。
短短三句話,徹底擊碎了他心底所有不安、惶恐、自我否定。
積壓的愧疚、狂喜、酸澀一同爆發,衝擊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一動不動佇立在原地,渾身控制不住劇烈顫抖,肩膀不停起伏,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拼盡全力壓制心底想要放聲痛哭的衝動。
眼眶憋得通紅髮脹,指節緊緊攥成拳頭。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一絲刺痛才能勉強穩住瀕臨崩潰的情緒。
足足過了十幾分鐘,洶湧翻湧的情緒才一點點平復下來。
他朝著緊閉的卧室房門,用盡全力,沙啞又鄭重地高聲應答。
「好!我一定給女兒取一個最好聽、最適合她的名字。」
話音落下,他快步轉身走進隔壁房間。
桌上擺著之前買來的起名典籍、詩詞書籍、字義解析手冊。
他擰開檯燈,暖黃燈光鋪滿桌面,一頁頁仔細翻閱,從詩經楚辭、古典詩詞到寓意溫潤的單字,反覆篩選、比對字義、斟酌音律,不知不覺熬到深夜。
翻遍厚厚幾本書籍,看過上百個寓意美好的名字,他卻始終覺得差了一點心意。
閉眼靜靜思索許久,腦海裡浮現出夏冉溫柔的眉眼,浮現出襁褓中小女兒軟糯可愛的模樣,心底忽然有了定論。
不必追求繁複晦澀的生僻字,不必堆砌華麗厚重的寓意。
這個女孩,是他和夏冉視若珍寶的心頭肉,是兩人跨越生死、超越世俗之後,來之不易的掌上明珠。
不如就叫陸明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