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132:離開
她緩緩換好乾凈長袖長褲,遮掩身上所有痕迹,緩步走下樓,客廳餐桌早已擺好溫熱飯菜,三菜一湯擺放整齊,碗筷分別擺放在兩人座位前。
陸沉舟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眼底下意識湧上忐忑與期待,指尖緊張攥緊圍裙邊角,心裡早已做好迎接她歇斯底裡質問、痛哭指責、瘋狂發火的準備。
昨夜他借著酒意失控冒犯,強行困住一心想要離開的她,這件事他自知卑劣至極,做好了承受她全部怒火的打算,哪怕她擡手扇他耳光、痛罵他不擇手段,他都心甘情願全盤收下,隻盼能多留她片刻,再多看她一眼。
可預想中的崩潰指責遲遲沒有到來。
夏冉垂著眼,視線避開他纏著紗布、滲出血跡的腳掌,安靜拉開餐椅坐下,拿起勺子,一言不發低頭吃飯。
全程沒有擡眼看過他一次,沒有半句質問,沒有一絲怒意,沉默得像一潭冰封死水,安靜得令人心慌壓抑。
空氣安靜得隻剩下碗筷碰撞的細微輕響,陸沉舟心口沉甸甸下墜,比被她痛罵一頓還要煎熬百倍。
他想說些什麼道歉的話,嘴唇反覆開合數次,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隻能默默坐在對面,小心翼翼給她夾刺挑乾淨的魚肉,把燉得軟糯的山藥盛進她碗裡,一舉一動卑微又小心翼翼。
夏冉全程全盤收下他遞來的食物,從頭到尾沒有一句交流,粥湯喝得乾乾淨淨,吃完最後一口,她放下碗筷,起身徑直朝著二樓卧室走去,腳步平穩,沒有半分停留。
陸沉舟心頭一緊,顧不上腳底鑽心的疼痛,立刻撐著餐桌起身,想要快步跟上,低聲跟她解釋昨夜失控的緣由,哪怕隻換來她一句責罵也好。
「別跟過來。」
夏冉腳步頓在樓梯轉角,淡淡拋下一句冰冷的話,沒有回頭,語氣疏離決絕,不帶半分溫度,字字隔開兩人之間所有牽絆。
陸沉舟僵在原地,單腳站立,紗布下的傷口持續滲血,溫熱的血浸透白色紗布,順著腳踝緩緩滴落,在光潔地闆暈開點點暗紅印記。
他望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的單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眼底翻湧無邊無力,終究隻能停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半步打擾她。
整整一個上午,二樓房門緊閉,沒有半點動靜,陸沉舟坐在客廳沙發上,坐立難安,每隔十分鐘便擡頭望向樓梯口,耳畔反覆回蕩昨夜她掙紮嗚咽的聲音,還有自己醉酒後不顧一切的偏執佔有,滿心濃烈的愧疚與恐慌交織纏繞,煎熬得坐立難安。
他拿出手機無數次編輯道歉文字,又全部刪除,深知千言萬語的道歉,都彌補不了對她造成的二次傷害。
午後三點,陽光斜斜落進客廳落地窗,樓梯上傳來緩慢的腳步聲,陸沉舟瞬間擡頭,瞳孔驟然收縮。
夏冉背著一個小小的帆布背包,裡面隻裝著幾件簡單換洗衣物,是她當初從巴黎帶回、為數不多屬於自己的私人物品,除此之外沒有帶走別墅裡任何一件陸沉舟購置的首飾、衣物、奢侈品,分毫不肯沾染他贈予的一切。
她走到客廳中央,目光平靜落在陸沉舟身上,沒有愛恨,沒有波瀾,隻剩一片徹底放下的淡然,清晰開口,重複那句早已註定的結局。
「我要離開了。」
短短五個字,輕飄飄落在陸沉舟耳畔,卻像千斤重鎚狠狠砸在他心口,心臟驟然猛地一沉,窒息般的痛楚席捲全身,四肢瞬間僵冷麻木。
他望著她眼底毫無留戀的淡漠,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自己犯下的所有過錯:隱瞞婚姻、欺瞞真心、讓她淪為第三者、逼得她雨夜撞車九死一生、昨夜醉酒強行困住她,樁樁件件,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傷害。
他沒有資格挽留,沒有任何立場強求她留下,所有的虧欠堆積如山,一句挽留都顯得無比自私可笑。
喉間堵著萬千不舍,最終盡數咽回心底,陸沉舟隻是靜靜望著她,肩頭微微繃緊,眼底翻湧濃得化不開的悲涼,輕輕點頭,低聲吐出沙啞兩個字。
「好。」
沒有拉扯,沒有糾纏,沒有卑微哀求,徹底放手,成全她想要的自由。
夏冉微微頷首,不再多看他一眼,拎起帆布包,徑直走出別墅大門,沒有回頭。
厚重鐵門關上的清脆聲響,隔絕了屋內所有溫柔與贖罪,徹底斬斷兩人這段滿是欺騙與傷痕的糾葛。
陸沉舟獨自佇立空曠客廳,偌大別墅瞬間冷清死寂,往日裡日日縈繞的飯菜香氣、她輕淺的呼吸聲,盡數消散無蹤,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孤寂包裹著他。
他緩緩低頭,看向腳底浸透血跡的紗布,肉身的劇痛,完全蓋不住心口撕裂般的空洞。
離開江景別墅後,夏冉沒有返回老家小縣城父母身邊。
她清楚父母心性淳樸老實,一輩子安穩度日,若是知曉她與已婚男人糾纏不清,兩位老人定會承受不住巨大打擊,日夜憂心煎熬,甚至會急出一身病痛。
她不願年邁雙親再為自己半生操勞,還要承受這般難堪與傷痛。
輾轉幾番,她尋到一處江南邊緣安靜小鎮,鎮子依山傍水,人煙稀疏,節奏緩慢平和,沒有上海繁華喧囂,沒有人認識她,更沒有人知曉她過往所有難堪傷痛,是絕佳靜養療傷之地。
她租下一間帶小院的單層民居,小院種著幾株梔子花,屋內陳設簡單樸素,床、書桌、小廚房一應俱全,租金低廉清凈。
她銀行卡裡存著自己多年打工攢下的積蓄,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錢財,沒有一分一毫來自陸沉舟的贈予,足夠支撐她安穩生活許久,不必為生計奔波焦慮。
初到小鎮的頭半個月,夏冉整日閉門不出,整日蜷縮在小院藤椅上發獃,或是躺在床上閉目靜養,任由過往所有畫面在腦海循環往複。
巴黎街頭滾燙咖啡潑面的羞辱、結婚證上陸沉舟冰冷的臉、雨夜車流前極緻絕望的窒息、別墅內他日復一日卑微細緻的贖罪照料、失控糾纏的沉淪悸動,一幕幕反覆拉扯她的心神。
日夜輾轉難眠,夜裡常常被噩夢驚醒,滿身冷汗。
她強迫自己冷靜復盤整件事,不再一味將所有過錯全部歸咎於陸沉舟一人,慢慢靜下心梳理兩人相遇相愛的全過程,心底生出幾分清醒自省。
當初兩人相遇,她滿心滿眼沉溺在他給予的溫柔體貼、周全庇護之中,心動來得洶湧倉促,感情進展快得毫無分寸。
她從未認真打探過他的家庭、婚姻、過往底細,僅憑他幾句輕飄飄的承諾,便毫無保留交付全部真心,毫無防備與他親密相伴,將自己全部身心盡數託付。
若是當初她多一分謹慎,多一分追問,不被突如其來的偏愛沖昏頭腦,早早摸清他真實的婚姻狀況,也不會落得後來身敗名裂、險些喪命的慘烈下場。
這段荒唐愛恨,她自身也有無法推脫的疏忽過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