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何老漢的聲音。

　　"你說的那個姓鄭的，我認識，以前跟我跑過船。"

　　劉掌櫃停住腳步，有些驚喜地轉身。

　　何老漢坐在矮凳上，神情糾結。

　　可看著劉掌櫃的模樣，遲疑了下，還是繼續說道：

　　"他叫鄭七，早年間跟我在一條船上幹了三年。

　　後來他不跑船了，去了周掌櫃那兒做押運。

　　他這個人踏實、話少、有些認死理，但認準了的事就不會反悔。

　　你要是能讓他信你，他估計能替你傳話。"

　　劉掌櫃聽到這兒，有些急切地往前走了兩步。

　　"老哥，你能幫我約他見一面嗎？"

　　何老漢搖搖頭。

　　"約人這事就算了。

　　但你可以留個信兒，我讓人捎給他。

　　話我給你傳到，至於他見不見你，我就決定不了了。"

　　劉掌櫃連聲道謝，急忙回穀倉寫了張字條。

　　何老漢簡單識得幾個字，接過字條看了眼，折好塞進了懷裡。

　　三天後的清晨，一艘小船來到柳埠碼頭。

　　船不大，船頭坐著個精壯的中年漢子。

　　這人穿著灰布短褂，腰闆挺得筆直。

　　不知是不是常年跑船的緣故，臉曬得通黑，眼睛卻很有神。

　　這人正是鄭七。

　　他下船後，徑直去了何老漢家院子。

　　何老漢跟他聊了幾句，便讓人去請劉掌櫃。

　　劉掌櫃接到消息，按照囑咐，獨自一人去了後院。

　　鄭七坐在屋裡沒動，上下打量了劉掌櫃一遍，才開口。

　　"你就是托何老哥帶話的人？"

　　劉掌櫃拱了拱手。

　　"正是！鄙人姓劉，早年跑商時跟周掌櫃鋪子裡的馬賬房打過交道。

　　這次過來，是想托鄭兄弟給周掌櫃遞句話。"

　　鄭七盯著劉掌櫃看了會兒，才開口。

　　"何老哥說你不是壞人，我信他。

　　但你得先跟我說清楚，你們從哪來？

　　要買多少糧食？

　　另外，又憑什麼叫我們掌櫃的信你們？"

　　劉掌櫃早就琢磨過這幾個問題，這會一一作答。

　　"實不相瞞，我們從懷王封地來。

　　您應該也知道，現在那邊正跟蠻子打得厲害。

　　有不少流民為了討個活路，逃到我們封地裡來。

　　這回我們來之前，就已經有數千流民湧進來了。

　　這會，怕是人數更多了。

　　流民太多，封地裡的糧倉撐不了多久。

　　所以，我們這一趟來，至少要買一萬石以上的糧食。

　　這邊的糧價我們提前打聽過，銀兩也都備足了。

　　至於最後一個問題，憑什麼讓掌櫃的信我們。

　　我們出發時，帶了懷王府的正式文書，一應手續全部齊全。

　　不知道，這些夠不夠讓掌櫃的信我們？"

　　鄭七聽他說完，看向他帶著的一沓文書。

　　劉掌櫃見狀，立刻遞上去。

　　鄭七翻看了下，見上頭印章之類的都很齊全，已經信了七八分。

　　"話我幫你遞進去，但掌櫃見不見你，我沒法保證。"

　　"能幫忙遞個話就行，多謝鄭兄弟了！"

　　劉掌櫃連忙道謝，說完又接著道：

　　「鄭兄弟，這會時間還早，咱們去府城那邊的酒樓吃頓飯......」

　　話還不等說完，就被鄭七拒絕。

　　「別麻煩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鄭七徑直出了門，去跟何老漢打了個招呼，就搖著櫓離開了柳埠。

　　小船沿著河道拐了個彎，很快就消失在對岸的樹影裡。

　　劉掌櫃送走鄭七，回穀倉後，看著一群焦急等待的人，忙把經過說了一遍。

　　陸青青聽完，鬆了口氣。

　　"不管見不見，至少話遞進去了。"

　　又過了兩天，鄭七的船再次出現在柳埠碼頭。

　　他這回沒有進後院，而是直接在碼頭停靠，讓人進去喊的人。

　　穀倉內眾人聽到鄭七再次來了，都激動壞了。

　　陸青青匆忙理了理衣服，喊上劉掌櫃來到碼頭邊。

　　鄭七見多了個人，謹慎地盯著陸青青打量起來。

　　劉掌櫃見狀，連忙上前介紹。

　　鄭七顯然沒想到，劉掌櫃說的"主事人"是這麼年輕的一個女子。

　　但他沒有多問，隻是低聲說了一句。

　　"掌櫃的同意見面了！

　　明天上午巳時，府城老碼頭往西走半裡，有一間舊貨棧，就在那兒。

　　貨棧門口掛著塊褪色的藍布招牌，很好認。

　　記著，明兒你們隻準去一個人，總共一炷香的時間。"

　　陸青青點頭，"行，明兒我去。"

　　鄭七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搖著櫓又走了。

　　第二天上午，陸青青一早就起來了。

　　將文書類東西都準備好後，換了那身靛藍色的粗布襖，又將頭髮用布巾包緊。

　　上下打量了一遍，覺得沒什麼異常了，這才挎著個竹籃出了門。

　　秦朗劃著船送她到了府城外的碼頭，叮囑道：

　　"我就在這兒等著你，有事你就放信號。"

　　陸青青應了一聲，上碼頭後往舊貨棧方向走去。

　　來到那片街區後，她並沒直接往舊貨棧去，而是先在街上轉了一圈。

　　路上，還買了幾樣便宜的吃食，看起來就像是來買東西的。

　　轉了一圈，確定沒人注意到她，這才拐進一條巷子，從巷子裡繞道去往舊貨棧那邊。

　　舊貨棧在街區西面，這邊的街區比主碼頭破敗得多，連地面都坑坑窪窪的。

　　又往前走了會，前頭果然有一間舊貨棧。

　　貨棧的木闆門虛掩著，門框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招牌。

　　陸青青推開虛掩的木闆門，裡面光線很暗。

　　幾排空貨架歪歪斜斜地立著，角落裡堆著些帶黴味的麻袋。

　　一個穿著灰袍的瘦高身影站在貨架後面，正背對著門口，手裡翻著一本舊賬冊。

　　聽到門響，那人轉過身來。

　　五十齣頭的年紀，清瘦，麵皮微白，下頜留著一撮短須。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袍，袖口磨得發白。

　　說實話，看起來不像大糧商，倒像個在私塾教書的先生。

　　他打量了陸青青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你就是從懷王府來的人？"

　　陸青青從竹籃裡取出懷王府的文書，雙手遞過去。

　　周掌櫃接過去，翻看得很仔細。

　　最後看到文書時，他把文書翻到背面，對著光看了看紙張的紋理。

　　又摸了下官印的邊角，確認沒有偽造的痕迹，才把文書還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