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告別張雲霞，回到屋裡坐了一會兒。

　　她端著茶杯抿了兩口，琢磨了一陣，覺得這事還是得去問清楚。

　　「小王，我去一趟師部大樓，不一定幾點回來。」

　　「哎，知道了張主任。」小王應聲。

　　張主任和張雲霞說的那件事，是政治部黃主任上午剛轉告給她的。

　　黃主任說，今年上面開始徵集「全國三八紅旗手」的評選。

　　往年軍區對這事沒太在意，無論是軍區內部還是家屬互助組織，都沒怎麼申報。

　　今年他們決定替一些人爭取爭取，其中最突出的典型就是一等戰功的戰鬥英雄——丁佳禾。

　　另一個人，他們想申報的是葉文熙，軍屬創業帶頭人、互助社開創者。

　　至於評選能到市級、省級還是國家級，要看具體情況。

　　黃主任一開始找張主任的意思，就是讓她跟這兩個人坐下來談談，開始徵集資料、收集事迹，然後往上報。

　　隻不過現在時間有點緊張，剩下不到一個星期，得儘快把這事落地。

　　張主任當時納悶：「怎麼突然想起來申報了？而且就剩幾天才開始抓？丁佳禾那一等戰功都下來多長時間了？」

　　黃主任被問到這兒，臉上有點不好意思：「之前的確知道國家有這政策，沒太關注具體的申報時間，前兩天被一些同志提醒了。今年的確不同以往，軍區內部確實出了些先進典型，替她們主張一下是應該的。」

　　張主任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她領了命回來，本來打算下午找葉文熙談談，結果還沒等到下午，張雲霞就拎著瓜過來了。

　　她就先把這消息告訴了張雲霞，算是同喜同樂。

　　張雲霞聽完，眼睛一轉，一把拽住張主任的袖子：

　　「張主任，這事...能不能這樣？」

　　「咋了？」張主任一愣。

　　張雲霞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這事兒咱倆能不能繞過本人，直接給他們申報啊？」

　　「啊？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張雲霞拍了拍胸口，「這申報材料，我幫您一起弄。她倆的事迹，我都知道。」

　　張主任看著她，笑了：「雲霞妹子，你這是要給她倆保駕護航啊？」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們的為人」張雲霞擺了擺手，「你要是跟她說她肯定先說『我不要了』，『不行不行』...」

　　張主任琢磨了一下，覺得可以。

　　這種事情她們也不是頭一回幹。

　　每每上面下來評選名額，底下那些人就開始推讓，「把機會讓給別的同志吧」，什麼「我還不夠格，再鍛煉鍛煉」，什麼「我哪有那麼大貢獻，就是幹了點分內事」....

　　一套一套的，客氣的不行，但這次不一樣。

　　丁佳禾的戰功在那兒擺著，實戰的一等戰功，全軍區獨一份。

　　葉文熙呢？她乾的事比戰功還難量化，一個人把一群家屬從竈台上拽了出來，給大家帶活了經濟。

　　這倆人要是都不夠格，那誰夠格？

　　張主任跨上自行車，蹬得飛快。夏末的風撲在她得臉上，帶著點燥熱。

　　她腦子裡一直轉著張雲霞剛才那句話，「您先別跟文熙說，她那人您還不知道？肯定推。」

　　可不是嘛。

　　葉文熙要是知道評三八紅旗手，第一反應準是擺手：「不用不用，別報我。」

　　然後找一堆理由把你堵回去。

　　丁佳禾估計也差不多，那丫頭從戰場下來後，一提榮譽就往後縮，好像那一等功是她撿來似的。

　　想到這兒，張主任蹬得更用力了，鏈條咔啦啦響。

　　到了師部大樓，她把自行車往牆根一支，鎖都沒顧上擰，拎著包就往上跑。

　　六樓一口氣爬上去，站在黃主任辦公室門口，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才擡手敲門。

　　「請進。」

　　張主任推開門，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胸口還起伏著：「黃主任。」

　　黃主任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擡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哎呀，小張，啥事兒這麼急？來，坐，坐下說。」

　　張主任擺擺手，沒坐，直接站在辦公桌前：「還是上午那事兒。我中途碰著雲霞了，跟她提了一嘴，我倆想到一塊去了。」

　　「您看這樣行不行，文熙那邊，讓雲霞幫著一起弄材料，她比文熙本人還清楚她幹了多少事。丁佳禾那邊，我來對接。」

　　黃主任放下手裡的文件，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樑：「也不是不可以...隻要有材料，信息全，能提上去就行。」

　　張主任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一些：「黃主任，我想問一句，咱們這次提報，隻是想幫著遞上去，還是....要力爭？」

　　黃主任聽到這話，擡眼看她。

　　他原本靠著椅背，慢慢坐直了，身體前傾著兩隻胳膊肘撐在桌面上，琢磨了好幾秒。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擡頭看著張主任：「你的意思呢？」

　　張主任被他反問，乾脆直接坐了下來。

　　「我覺得丁佳禾同志，她的戰功、經歷、精神，完全有資格爭取國家級的三八紅旗手。我們要力爭，不是光遞個材料了事。」

　　「她是從咱軍區出去的，唯一活著回來的一等功臣，這面旗幟我們必須扛起來。」

　　黃主任聽著，緩緩點了點頭。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擰開蓋喝了一口水，又擰上。

　　「丁佳禾的事迹確實過硬。從上到下，沒人有異議。國家級....值得一爭。」

　　「另外，」張主任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葉文熙同志，我們也要力爭。」

　　黃主任放下搪瓷缸，看著她，沒說話。

　　張主任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斟酌著詞句：「葉文熙同志的事迹，不像丁佳禾那樣有高度共識，從上到下無人質疑。她的事情....有點爭議。有人會覺得她就是個做生意的個體戶，評三八紅旗手，名不正言不順。」

　　黃主任眉毛動了一下。

　　「但她做的事非常特殊。」張主任聲音高了一截，「她以一個軍屬身份，在軍區圍牆裡創辦實體、搭建互助平台、帶動上百人就業增收。」

　　「這件事情在全軍範圍都是極少見的。不！就算是在軍區外面也是罕見的，極其具有開創性。這要是都不算三八紅旗手，什麼算？」

　　黃主任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面上劃了兩道。然後擡起頭，看著她：「她的材料不好寫。」

　　「所以才需要力爭。」張主任接得很快，「無論是軍事委員會還是上下級部門，我們需要一起幫她出力、出材料、出推薦信。」

　　「她的事迹需要包裝，論證，得有人替她把那些散在成衣社、散在互助社裡的事迹攏到一塊兒。但一旦推上去，影響力不會比丁佳禾小。」

　　黃主任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看著天花闆想了一會兒，然後坐直，點頭：「可以。你牽頭出面整理。如果確定要照顧她們兩個人，你這段時間得多承擔些，辛苦一下。我們必須在幾天內把事情提上去。」

　　「沒問題。」張主任站起來，「我這就開始。」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手搭在門把上，回頭問了一句：「黃主任，如果她們知道後推辭呢？」

　　黃主任笑了，拿起文件又戴上老花鏡：「那就先別讓她們知道。材料弄齊了，生米煮成熟飯，再告訴她們。到那時候，她們推都推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