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從師部大樓出來，一路蹬到成衣社。進門掃了一圈，沒看見葉文熙和張雲霞。

　　「這倆人呢？」她問孫小蘭。

　　「去門口接面試的了。」孫小蘭停下踩著的縫紉機，擡頭看張主任，「咋啦？有啥事我幫您轉告？」

　　「你這樣，」張主任湊過去，「幫我跟雲霞說一聲，讓她下班之後上我家一趟。她知道是啥事。」

　　「行，我知道了。」

　　「謝了啊，小蘭。」張主任擺擺手，轉身走了。

　　下午一點半，太陽曬下來，土路上漂著一層熱浪。

　　葉文熙和張雲霞站在軍區大院門口，即使站在樹蔭之下，倆人仍然熱的臉通紅。

　　葉文熙手裡拿著一張折成方塊的報紙，一個勁兒的給自己扇風。

　　張雲霞眯著眼，指著遠處：「來了來了！看那車！」

　　遠處開過來一輛大巴士，老解放牌的，車身綠漆斑駁，有的地方露出底下銹紅的鐵皮。

　　車頭正中鑲著一顆五角星，玻璃上糊著一層灰。車輪碾過土路，捲起一道黃塵，像條土龍跟在後面。

　　「就是這輛！」張雲霞小跑著迎上去。

　　巴士吱呀一聲剎住，車門哐當打開，下來四個人。

　　三個女的，一個男的，站在塵土裡四處張望，有的拎著布包，有的背著網兜，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

　　張雲霞走上前：「您好，請問有劉德貴、馮桂芝同志嗎？」

　　人群中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定了定神，往前一步：「您好，我是馮桂芝。」

　　旁邊一個男的也站出來，年歲五十上下：「我是劉德貴。」

　　張雲霞又問了另外兩個人的名字，確認無誤，笑著做自我介紹：「我們是文熙成衣社的，我叫張雲霞，這位是葉文熙。」

　　四個人一聽「葉文熙」三個字，目光齊刷刷轉向旁邊那個年輕女人。

　　馮桂芝愣了一下：「哎呦，您就是葉老闆？這麼年輕？」

　　「叫我文熙就行。」葉文熙笑著擺手，「這樣，大家跟我來吧。」

　　她倆帶著四個人往成衣社走。

　　路上張雲霞簡單介紹：「各位都是大廠子出來的老師傅，都帶過人，知道怎麼講課。今天咱們面試的是同一個崗位，縫紉講師。」

　　這話一出，四個人面面相覷。

　　馮桂芝和劉德貴交換了一個眼神，另外兩個人也抿緊了嘴。

　　好傢夥，原來都是競爭對手。

　　馮桂芝快走兩步，追上張雲霞，壓低聲音問：「張同志，咱這崗位...招幾個啊？」

　　「一個。」

　　馮桂芝嘆了口氣，隨即又恢復如常：「哦，好。」

　　到了成衣社，葉文熙把四個人帶進小會議室。

　　桌上擺著四杯涼白開，她對幾人介紹了一會的面試流程。

　　兩個人在兩個地方聊，一個在小會議室跟葉文熙聊，另一位則在開放會議區跟張雲霞聊，每人聊半小時，然後葉文熙和張雲霞再交叉追問一輪。

　　面試過程葉文熙主要問授課能力，綜合素質，張雲霞主要聊縫紉專業經驗。

　　等待期間又騰出來兩台空的縫紉機，讓她們做了一些隨機的實操考察。

　　.......

　　兩個小時後，面試結束。

　　葉文熙讓四個人在小會議室裡等著，她和張雲霞出來，站在倉庫空地裡交換意見。

　　「劉德貴和馮桂芝，我覺得他倆都挺行，你覺得呢？」張雲霞問。

　　葉文熙點頭：「我也看好這倆。據我了解，他倆是一個廠子出來的，好像是前同事。」

　　「我也問出來了。」張雲霞壓低聲音，「他們原來是阿城市大福成衣廠的。馮桂芝是裁剪車間主任，劉德貴是縫紉車間主任。後來大廠合併，他倆的管理崗沒了。」

　　「嗯，他們是原來的廠子和佳市服裝一廠合併了，他倆沒有合過去。」葉文熙說。「你知道他倆為啥沒被合併過去嗎？」

　　「是這麼回事兒，像他倆這種小廠的車間主任去大廠，要麼降職去當普通工人，要麼拿遣散費走人。」張雲霞喝了一口水繼續說。

　　「倆人一是不服，覺得憑資歷該當大主任；二是聽說大廠那邊要『活動活動』才給好位置，他倆沒那個門路。」

　　「倆人不信那個邪，有點『實在』大勁兒了，結果都沒被收過去。老廠子給了一點遣散費，現在倆人打零工呢。」張雲霞說。

　　葉文熙聽完，感慨地搖了搖頭：「真浪費。」

　　「是吧？」張雲霞抱著胳膊，「我倒是覺得，如果倆人都能來，可以幫李老師擔不少。李老師現在帶人又幹活，歲數太大了有點累。他們倆要是一個人專門授課，另一個人輔導技師日常工作，也挺好。」

　　「崗位隻有一個講師...」葉文熙皺著眉琢磨著讓誰當講師合適，「你覺得誰當講師合適？」

　　「嗯...」張雲霞想了想，「讓劉德貴當講師。我剛才看了一下他的實操，挺好，沒落下。加上這些年的管理經驗，應該能撐得起來。」

　　「劉德貴...可以！」葉文熙點了點頭。

　　她思考了一下繼續說：

　　「馮桂芝留在縫紉區，當二組組長或者高級縫紉技師，可以幫小蘭和李老師盯質量、帶新人。」

　　張雲霞看了一眼會議室：「那另外兩個人呢？」

　　「讓她們回去吧，留個聯繫方式，後面如果有崗位再聯繫。」

　　「好。」

　　張雲霞將另外兩人領了出來，送她們出軍區。葉文熙和劉德貴、馮桂芝則留在了小會議室裡。

　　葉文熙拉過椅子坐下，看著對面兩個人：「首先恭喜二位面試通過。不過情況有點變化。」

　　劉德貴和馮桂芝對視了一眼。

　　「是這樣的，我想問一下二位的職業需求，或者說崗位訴求。如果我們現在開放兩個崗位讓你們選，看看你們有沒有什麼傾向性。」

　　馮桂芝有些猶豫的張口問：「那意思就是....我倆都可以留下，隻是乾的活不一樣？」

　　「對，是這個意思。」葉文熙說，「現在有幾個崗位可以選擇。我們的傾向是，希望劉德貴同志去做培訓講師，馮桂芝同志可以去做我們縫紉區域做高級縫紉技師。」

　　「等流程和業務熟悉以後，可以嘗試承擔一些管理崗位，技師和組長在管理工作上會有一些區別。」

　　葉文熙停頓了一下，把工資情況也說明白：「高級縫紉技師和組長的工資是計件加管理費，按月結算。講師的話，有固定工資，五十六塊一個月，但時間全部用在授課上，不帶生產任務。」

　　這話一出，劉德貴和馮桂芝瞬間面露喜色。兩個人還在用眼神交流，激動得直點頭。

　　葉文熙看著他倆這反應，又看著兩人之間那種默契的眼神，忽然問了一句：「二位...關係很好？」

　　「嗯！」劉德貴以防萬一，又插嘴問一句，「您剛才說的事兒是真的？也就是說我倆現在就可以在這兒幹活了？聽說您這兒還包吃住？」

　　葉文熙點點頭：「如果背景調查通過，資質確認沒問題，就可以辦住宿，開始工作。」

　　劉德貴和馮桂芝忽然間兩隻手緊握在一起，激動得直晃：「太好了！太好了！終於熬出頭了！」

　　葉文熙看著那兩隻牽在一起的手，愣住了。

　　劉德貴趕緊撒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哎呀..葉同志，實不相瞞，我倆是兩口子。」

　　「啥？！」葉文熙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