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風在電話那頭靜了很久。

　　葉文熙握著聽筒，聽見線路裡傳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的聲音，然後「咔」的一聲，像是打火機點著了煙。

　　「葉同志，我跟你說個事兒。」他聲音沒了之前的散漫，沉下去，「我在港城住了很多年....但我沒有港城身份。」

　　葉文熙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我十三歲那年，爹媽出了事，姑媽收養了我。後來姑媽嫁了個港城人，拿到了合法身份，又找機會把我接了過去。」

　　「我在那邊讀完了高中，幫著姑父做事。」謝臨風頓了一下，電話裡傳來他放煙灰缸的聲音，「姑父做生意的，是一間比較大的制衣鋪子。」

　　他又停了，這次停得更長。

　　謝臨風笑了一聲，帶著點苦澀，他沒有繼續講他的姑父和那間鋪子。

　　「我在港城那麼多年，一直想做出點樣子，想讓姑父看到我的本事，求他當個擔保人，給我個身份....」

　　謝臨風沒有繼續說話，而是嘆了口氣。

　　葉文熙這邊靜靜地聽著，大概已經猜出了原委。

　　「後來我聽說內地的政策，我想啊，與其在港城求著別人給口飯吃，不如回來，給自己掙一片天。」

　　「咱們中國人不是有句話嗎，寧當雞頭，不當鳳尾。我不想讓姑媽兩頭為難，也不想再耗下去了。」

　　「所以我就回來了。」

　　葉文熙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明天下午兩點，方不方便來現場面試？」

　　「明天麼？去成衣社？」謝臨風問。

　　「對，帶著你的畫稿，來成衣社找我，我們地址是在軍區內部，工作地點和未來住宿都在這裡，距離哈市較遠。」

　　「你要是能接受這一點的話，明天就來現場，我們聊一下。」葉文熙停頓了一下，「不過，短期幾個月內，住宿條件可能會弱一點，我們正在籌備建宿舍，年底便會白茹。」

　　「沒有問題！我連地下室都住了這麼多年，我不挑環境。」謝臨風的聲音一下子亮起來，「葉同志，明兒見！」

　　「好，明兒見。」

　　葉文熙掛了電話，在紙上寫下「謝臨風」三個字，旁邊畫了個對勾。這個人不錯，見過世面，身上有股不服輸的勁兒。如果一切順利，成衣社的設計這塊，總算能有個扛事的。

　　她拿起名單，繼續撥下一個號碼。

　　剩下的三個電話都是高級縫紉講師的崗位。

　　葉文熙挨個聊，問了些基礎問題，工齡、擅長的縫紉技法、帶過多少人、有過哪些授課經驗、對新型技術和機器熟不熟悉....

　　頭兩個不太滿意。

　　一個隻會傳統平縫，對機器一竅不通；，另一個口氣太大，張嘴就要當主管，活兒還沒幹先把條件擺出來了。

　　第三個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馮，叫馮桂芝。

　　在服裝廠幹了二十多年，從學徒做到車間主任，帶出過三十多個徒弟。

　　葉文熙問她對鎖邊機的看法，她說：「那機器是好東西，但得人會用。手底下的孩子要是連針腳都走不直，上了機器也是白瞎。我的辦法是先手工練三個月，再上機器，底子牢。」

　　連續幾個問題，葉文熙對這位馮桂芝印象不錯。

　　葉文熙筆尖在紙上敲了兩下：「馮大姐，您明天方便來一趟嗎？現場看看咱們的活兒。」

　　「行啊，我後天有空。」

　　「那就後天下午兩點，文熙成衣社，你記一下地址，到了崗亭他們會給我打電話，我到時候去接你。」

　　「哎，好嘞。」

　　葉文熙掛了電話，在馮桂芝名字旁邊寫了個「可」。

　　她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幾個電話聊完，一上午過去了。

　　她把記錄本合上，決定下午跟張雲霞碰個頭，把這幾個人的情況對一對。

　　中午，葉文熙從櫃子裡翻出一盒綠豆糕、幾個蘋果，又找出一袋紅糖、一罐麥乳精，裝進兩個網兜。

　　她蹬上自行車，往王映雪家騎去。

　　到了門口，她支好車子，敲門。

　　門開了，趙春芳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水：「哎呀，葉同志！快進來！」

　　「趙阿姨，我來看看韓阿姨。」葉文熙把網兜遞過去，「小雪這兩天去哈市跑外勤，我怪不好意思的，過來看看。」

　　「哎喲，你太客氣了！」趙春芳接過網兜，往屋裡讓，「小韓吶！葉同志來了！」

　　韓玉蘭半靠在床頭，臉色比前些日子更好了些。

　　她看見葉文熙，撐著身子要坐起來：「文熙啊，快坐快坐！你看你，又拿這麼多東西...」

　　「沒事，都是家裡現成的。」葉文熙在床邊坐下，握了握韓玉蘭的手，「韓阿姨，這兩天感覺怎麼樣？」

　　「一天比一天好。」韓玉蘭拍著她的手背，「小雪的事...辛苦你了。她跑外勤，你還惦記著我們。」

　　「應該的。」葉文熙笑了笑，「小雪是我的人，她家裡我不管誰管？」

　　韓玉蘭和趙春芳對視了一眼。

　　趙春芳在旁邊清了清嗓子：「那什麼...文熙，中午別走了，在這兒吃。我做了幾個小菜，咱們一塊兒。」

　　葉文熙本來要推辭，看見韓玉蘭拽了拽她的袖子，又看了看趙春芳的眼神，明白了。

　　她點點頭：「行，那我就陪二位嬸子吃頓便飯。」

　　趙春芳把飯菜端到床邊，一張小炕桌架在韓玉蘭被子上，又搬了兩個闆凳，三個人圍著坐。

　　菜不多，一盤炒雞蛋、一碟腌黃瓜、一碗土豆絲、苞米面粥....幾塊烙餅，粥熱騰騰地冒著氣。

　　韓玉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到葉文熙碗裡，然後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文熙啊...」她開口，聲音有點澀，「有個事兒，我想跟你聊聊。」

　　「阿姨您說。」

　　韓玉蘭看了看趙春芳，趙春芳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土豆絲。

　　「小雪她...哎呦，我這還有點不好意思說。」韓玉蘭手指絞著被角。

　　「沒事兒阿姨，想說啥說啥。」

　　韓玉蘭看了一眼趙春芳，趙春芳給了一個鼓勵的眼神，示意她大膽說。

　　「其實，我們兩個老的，最近一直想撮合撮合這倆孩子。」

　　葉文熙一下停下了筷子，擡眼看著韓玉蘭，嘴角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