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葉文熙洗漱好，從衣櫃裡翻找衣物。

　　他和陸衛東房間裡的衣櫃被她塞了不少衣服，全是成衣社自己的款式，正裝休閑都有。

　　今天要出席一個正式場合，不能馬虎。

　　前兩天給輕工業局去電，劉建國藉機通知了她一件事兒。

　　紅星匯通服裝廠正式投產了。

　　廠子是港商匯通服飾與內地廠子的合資經營。

　　紅星廠出地皮和人手、匯通出設備和技術合辦的，就在原來紅星服裝廠的地址。

　　局裡組織了省內幾家重點企業的負責人過去觀摩學習。

　　葉文熙的成衣社雖然是軍屬單位，但成績和影響力舉足輕重，也在受邀之列。

　　劉建國派了輕工業局的幹事來接她。

　　葉文熙裹著深灰色棉襖站在門口等他們，看見車停下，衝下車的幹事打了聲招呼，跟著一起彎腰上了車。

　　半個多小時後，車停在一棟灰白色的三層樓前。

　　廠房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木牌子，上面紅漆大字寫著「紅星匯通服裝廠」。

　　林婉芝和蔡珊站在台階上候著，身後跟著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廠幹部。

　　葉文熙下車，擡頭看了看那塊牌子。

　　林婉芝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笑，伸出手：「葉同志！早就想跟您正式見個面了。我們之前在市區碰過幾回，一直沒機會坐下來好好聊。」

　　「林女士客氣了。」葉文熙握住她的手，嘴角彎了彎，「今天很榮幸，跟著局裡過來開開眼界，學習學習。」

　　「歡迎歡迎，快請進。」

　　整個參觀流程是那個年代的標準路數。

　　先是廠裡的接待室簽到喝茶，然後由廠長領著參觀生產車間，看流水線的運作。

　　1979年的合資廠在內陸還不多見，港城運來的縫紉設備比內地廠子先進了一截，工人們穿著統一的白大褂，手腳麻利地操作著。

　　接著參觀樣品展示廳，幾件成衣掛在木架上，剪裁確實比市面上的時髦一些。

　　最後進了會議室，橢圓形的大木桌圍坐了一圈人，輕工業局的劉建國坐在主位，手裡握著鋼筆。

　　林婉芝站在幻燈片機器旁邊，簡單地介紹了紅星匯通的組織架構、生產能力和市場定位，措辭嚴謹，滴水不漏。

　　接下來就是自由提問環節。

　　一個廠子負責人問了面料進口渠道，另一個問了工人的技術培訓周期。

　　劉建國在旁邊偶爾插上兩句，算是點撥。

　　葉文熙靠在椅背上，手裡攥著一支鉛筆，目光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

　　沒有謝臨風的影子。

　　不僅沒見到人，林婉芝的整個介紹裡，從頭到尾都沒提過「設計團隊」這四個字。

　　輪到葉文熙開口時，她把鉛筆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帶著笑：

　　「林女士，剛才參觀車間和展廳，見識了紅星匯通的硬體和管理，受益匪淺。」

　　「不過我們做服裝的，除了企業管理，更關心的是設計和工藝這塊。今天怎麼沒見到貴廠的設計團隊？要是有機會，倒是很想在這方面做一些深入的交流。」

　　林婉芝笑了笑，那笑容得體又職業：「葉同志說笑了，設計這塊我正想跟您請教。秋林的實體店我去過，水平相當高。」

　　「尤其是那位謝臨風設計師，能力可見一斑啊。」她頓了頓，語氣誠懇，「要不咱們私下再組織一場小範圍的交流會？約上兩邊的設計團隊，坐下來好好聊聊。」

　　葉文熙聽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笑意沒到眼底。

　　「謝臨風？」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看向林婉芝，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女士對我們的謝同志感興趣？可他....不是已經入職匯通服飾了嗎？」

　　會議室裡窸窣的討論聲瞬間驟停。

　　然後是兩秒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林婉芝。

　　林婉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入職匯通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飄。

　　「是啊。」葉文熙的平淡，「前幾天剛走的，徹底從文熙成衣社離職，入職匯通服飾了。他不是為您所用嗎？」

　　此話一出，滿座嘩然。

　　劉建國坐在主位上，臉色也有些陰沉。

　　匯通把人從葉文熙那邊把人挖走，結果還要組織設計交流，這話聽起來，怎麼覺得有點像暗諷。

　　劉建國看了看葉文熙，又看了看林婉芝，緩緩開口：「林女士，這件事，是怎麼回事兒啊？」

　　林婉芝的耳根子燒得通紅，渾身上下都尷尬至極。

　　她轉頭看向蔡珊，壓低聲音：「去，查清楚這件事。」

　　蔡珊臉色發白，點點頭，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林婉芝強撐著笑臉，對著滿屋子人解釋：「這裡面...確實有誤會。總部的人事調動我並不完全知情，剛才那句話絕不是冒犯葉女士的意思，我是真心想跟成衣社做交流...」

　　可她越解釋，越覺得蒼白。

　　匯通把人挖了，她這個內地負責人居然一無所知，說出去誰信？

　　會議室裡的氣氛冷到了冰點。

　　林婉芝頂著壓力強撐著把會議後半場結束。

　　散會後，其他廠子的負責人三三兩兩往外走，低聲議論著。

　　她追著劉建國和幾位幹事，一路解釋說明，她真的不清楚這邊的情況，這件事跟她沒有關係。

　　但顯然所有人都更相信葉文熙說的話。

　　而對林婉芝說出的「不知情」，大家的信任度明顯低了不少。

　　林婉芝快步追到門口，叫住了正要上車的葉文熙。

　　「葉女士！」她上前兩步，姿態放得很低，「請您留步，能否借一步說話？」

　　葉文熙折返回來，跟著林婉芝往旁邊沒人的地方走了兩步。

　　林婉芝站定，深吸一口氣，開口道：「葉女士，剛才會議上我說的那句話，是真誠的。我是真心想跟您交流，沒有任何別的意思。」

　　她調整了一下語氣：「至於您那位設計師離職的事，我真的完全不知情。這件事不是我安排的，也不是我授意的。」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像是推脫，但請您相信，我林婉芝做事有底線，不會在背後動這種手腳。」

　　葉文熙沒急著回應，隻是打量著林婉芝的神色。

　　她的表情確實不像裝的。

　　林婉芝是精明人，不應該在公開場合做這種蠢事，除非.....她真的被蒙在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