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征並不知道，宋曉棠現在正在對葉文熙做評判。

　　她想從更客觀的角度、聽更中立的聲音，來判斷葉文熙到底是一個打著「讚頌女性」旗號做商業植入的徹頭徹尾的商人。

　　還是一個真正無私地讚頌女性的企業家？

　　前期輸入的信息越多，越能幫她在後面跟葉文熙談判或合作時，把握好邊界和態度。

　　「宋同志，想了解哪一方面呢？」魏長征問。

　　「關於成衣社的成立吧。」宋曉棠說，「我很好奇，在軍區成立一家個人的經營實體，這種模式見所未見。這個頭，是軍區主張的嗎？」

　　她心裡是這麼認為的，軍屬怎麼可能會在國家剛剛改革開放這個節點，就有膽量去個體經營？

　　投機倒把的帽子還沒徹底摘乾淨呢。更別說在軍區這個地方，還得到了軍區的支持。

　　她一萬個不相信這背後沒有軍區的推動。

　　「哦，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葉文熙同志自己主張、規劃、建設的。」魏長征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些敬佩的笑。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說起這句話的時候，心裡竟然帶著一絲敬意。

　　「什麼？」

　　「啊？」

　　宋曉棠和李啟明同時驚訝地出了聲。

　　魏長征沒有去說成也適合成立的典故，而是把話題轉到了另一個點上：

　　「宋同志，與其了解成衣社起步的故事，我建議你去了解一下葉文熙籌劃建立起來的另一個組織。」

　　「在我們軍區的軍屬院裡有一個互助社的組織。全稱是『第三十九軍區軍屬互助社』。」

　　「互助社？」宋曉棠重複了一遍。

　　「互助社和成衣社幾乎是同一時間推動、建設、落地的。」魏長征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感慨。

　　「它們之間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沒有互助社的支持，成衣社就缺乏人力和用工支撐，沒有成衣社的經濟帶動，互助社就轉不起來。」

　　「願洗耳恭聽。」宋曉棠認真的說。

　　「軍區領導知道這件事，是要從一封感謝信開始。」魏長征繼續說著。

　　「那是一位營長遞交的，感謝葉文熙同志幫助她母親的信。」

　　魏長征將感謝信上的內容和背景對宋曉棠全都講了一遍。

　　魏長征每說一句話，宋曉棠和李啟明心裡的震撼就多一分。

　　願意雇傭七十多歲的老人、高額的酬金、提前預付工資，哪一件他們都沒聽說過。

　　「您說的這位老人，是不是叫李研玉？」宋曉棠一下子想起來了。

　　「對，就是她。你們見過？」魏長征問。

　　何止見過。

　　宋曉棠當時在成衣社看到那位歲數偏大的大姐，還以為她隻是顯老，年紀頂多五十多歲。

　　沒想到她竟是一位顯得年輕、精神抖擻的七十多歲老人。

　　這位老人講解質量管控流程時的神態、精神頭，還有那股邏輯勁兒，都透著一股子昂揚。

　　她能看出來，李研玉從這份工作中獲得了極大的成就感和自信心，她覺得這件事跟自己有關，是她建立起來的。

　　這種工作上的精神狀態，她幾乎沒在一個七十多歲的女性身上見到過。

　　能做到這一步，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和推動，現在看來，那個人無疑就是葉文熙。

　　宋曉棠還持續沉浸在震撼中，雇傭七十多歲的老人，給他們高薪優待。

　　關鍵是除了基本的福利待遇外，她竟然真的願意幫扶他們。

　　沒有因為年齡就把人拒之門外，而是帶著他們去成長、去發光。

　　這件事給宋曉棠的衝擊太大了，以至於她一時半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後來啊，我們是在一次宴席上，聽到葉文熙同志關於互助社的報告。」魏長征接著說。

　　「當時是陳遠川師長拿出那份報告，當眾給我們念的。背景、目的、規劃、落地方案，寫得清清楚楚。」

　　魏長征提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不過...我是在後來才了解到驅動葉文熙做這件事的一個小事件。」

　　魏長征說到這裡，宋曉棠下意識就想到了李研玉，她自然而然地就把這兩件事關聯在了一起。

　　「我們還有一位叫孫小蘭的軍屬，是最早一批給成衣社當縫紉師傅的技工。」魏長征說。

　　這些事他也是後來慢慢傳到耳朵裡的，今天既然提到了，他便將葉文熙籌備成衣社、籌備互助社的始末，從頭到尾給宋曉棠和李啟明介紹了一遍。

　　魏長征看著宋曉棠一句話不差地認真聆聽，神情越來越震撼，越來越專註，他笑了笑。

　　宋曉棠的眼神裡不隻是驚訝。

　　魏長征看出了別的東西，那是一種欣慰，一種找到共鳴的感覺。

　　一個人孤軍奮戰了很久，忽然發現另一個地方，有一位女性正做著同樣的事、朝著同樣的方向在努力。

　　那不是簡單的敬佩，是靈魂上遇到了戰友。

　　「宋同志。」魏長征一聲輕喚，將宋曉棠從諸多的聯想和感慨中拉了回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魏科長，您說。」

　　「您今天為什麼想問葉文熙和成衣社的事？」魏長征看著她，「為什麼不去直接問葉同志呢？」

　　宋曉棠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聽聞過這位傳奇人物，對她的事情，有些好奇，今天聽魏科長您這麼一說，我大概有些認識了。」

　　魏長征和李科長聽完，竟然同時笑了一下。

　　雖然宋曉棠並沒有直接說出真實的原因，但是魏科長一聽就知道她說的這句話是在敷衍。

　　宋曉棠一定是有她真實的目的，她在試探，她在打聽，她在琢磨葉文熙是個什麼樣的人。

　　宋曉棠如此堅持拍攝女性題材的紅色電影，其思想不言而喻。恐怕魏長征剛才那番話，讓宋曉棠重新認識了葉文熙。

　　這位宋製片，怕是找到知己了。

　　但魏長征他們的的笑，還有另外一層含義。

　　宋曉棠她說自己對葉文熙有些認識了。

　　可葉文熙不是那麼簡單的人。支持這個題材、給她們贊助不假，但這恐怕並不是她真正的目的。

　　按照魏長征和李科長跟葉文熙接觸的經驗來看，她是有極強個人目的和規劃的人。

　　說一件事、做一件事，通常都有她好幾層的打算。

　　魏長征笑著說：「我建議你還是多跟葉同志聊一聊。」

　　「謝謝魏科長，我們會的」宋曉棠笑著點頭說。

　　從魏長征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午飯時間。

　　「你跟他們約的是什麼時候去選服裝？」宋曉棠問。

　　「下午。今天下午帶幾個主要演員去成衣社，先挑一些近期拍攝要用的常服。」李啟明回答

　　「哦，行。」宋曉棠點了點頭。

　　宋曉棠看了他一眼：「你先去吧，我處理點別的事。」

　　「好。」

　　兩人除了宣傳科往外走，路過蘇烽的607辦公室時，宋曉棠的腳步慢了下來。

　　607...？

　　「剛才魏科長說的那位軍官，是不是就在這裡辦公？」宋曉棠轉頭問李啟明

　　「對，就是他。叫蘇烽，特戰隊作訓科科長。」李啟明在旁邊解釋，「據說是這個軍區裡形象非常不錯的。」

　　宋曉棠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要不...先拜訪一下？約個時間。」李啟明猜到了宋曉棠的意思。

　　宋曉棠點了點頭，擡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宋曉棠推開門。

　　蘇烽正坐在辦公桌前，穿著一身黑色特戰隊作訓服，領口微敞，袖口卷到小臂。

　　他的坐姿很正，但不是那種刻意端著的正，是形態自發出來的氣質。

　　身形健碩有力，可濃眉下竟長著一雙桃花眼，五官精緻的不像個軍人。

　　他擡起頭，目光從文件上移過來，看了宋曉棠一眼。

　　就這一眼，宋曉棠的嘴角彎了一下，文藝兵裡可找不出這樣的？

　　眼前的這位，她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