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四點半，葉文熙和張師傅摸黑從招待所出來，小雪粒地上被風吹成了璇兒，車燈照出去能見度不足五十米。

　　兩人蹲在車頭前研究地圖。

　　葉文熙用手指劃了一圈：「以湯原縣為終點，逆時針繞，把沿途的縣鎮串起來跑。」

　　「成。」張師傅卷好地圖，「走著。」

　　出了市區，往樺川方向一紮，路況立馬就變了臉。

　　柏油路面早被積雪吞沒了，白茫茫一片，有些路段甚至分不清哪兒是路基、哪兒是溝。

　　雪厚的路段，車輪碾上去咯吱咯吱往下陷，整個車身都在搖晃，葉文熙一路都提心弔膽。

　　張師傅隻能憑經驗，判斷路肩的位置。

　　遇到拿不準的地段，張師傅隻能踩腳剎車，跳下車仔細探查，確認下面是實地不是深溝，才敢回來重新發動。

　　在這種情況下，速度提不上來，接近中午才完成了樺川縣的配送。

　　「小葉啊，照這個速度，咱們今天回哈市，可有點夠嗆啊。」張師傅緊握方向盤對葉文熙說。

　　「張師傅，那您估計咱們大概什麼時候能回去？」

　　張師傅琢磨了一下：「照這個速度、送完樺南、去湯原，再回哈市....最快也得後半夜了。」

　　「你看咱們是一口氣送完？還是中間再停歇一下？」

　　葉文熙有些掙紮。如果再歇一晚，就趕不上29號的展會開幕式了。

　　這對整個文熙成衣社來說至關重要。

　　如果這個時候她不能到場參加開幕儀式，匯通或許又會借題發揮。

　　「張師傅，辛苦您了，我們一鼓作氣，行嗎？」

　　「沒問題！配送中途隻要符合規定的休息時間，我能堅持。」

　　「好，那咱們今天一口氣送完，29號之前趕回去。」葉文熙下定了決心。

　　從樺南出來，駛向湯原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路過一家國營餐館，倆人快速扒了一碗熱麵條。

　　「看來這主幹道是剛剛重新清理了一遍。」張師傅指著前方，「你看這路上雪不多。」

　　葉文熙看著通暢的道路，心裡一松，看來之前說湯原縣道路異常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送完這裡，就能回家了。

　　車輛從一處廢棄的廠房大門口路過，葉文熙忽然瞥見門邊掛著一塊牌子。

　　「佳市湯原縣服裝廠。」

　　廠房內黑漆漆的，幾扇窗戶玻璃碎了，用木闆釘著。

　　院子裡堆著廢舊的機器零件和生鏽的鐵架，積雪覆蓋了半個院落。

　　大門鎖著，廠子裡看起來一個都沒有。

　　這就是馮桂芝和劉富貴原來的單位？

　　那個被佳市服裝一廠合併的廠子。

　　成衣社裡有十幾位技師來自這裡，那些沒有被安置的妥善的員工，後來通過馮桂芝的引進，加入了成衣社來到軍區。

　　車輛快速從廠前駛過，葉文熙便也收回了思緒。

　　終於來到了湯原縣的郵政站點。

　　好在時間不到八點。

　　一位工作人員被周科長提前打了招呼，正留守等著他們。

　　葉文熙跳下車，和張師傅一起把最後幾箱貨物搬進屋裡。

　　當最後一件服飾交到郵政人員手中時，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些因為風雪積壓的訂單，在連軸轉的奔波下，終於重新流轉起來。

　　張師傅看著葉文熙臉上舒展的笑容，不禁感慨：「哎呀，小葉同志，這兩天跟著你跑這一趟，我是真服了，你可真不簡單啊！這回你可以放心了吧？」

　　「嗯！謝謝張師傅！這一路辛苦您嘞。」

　　「那咱們就回家吧。」

　　「哎~~回家吧！」

　　車子調轉方向，沿著另一條路往哈市的方向走。

　　起得太早，加上一天的奔波，葉文熙有些昏昏欲睡。

　　她靠在座椅上，下意識閉了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緊張感令她再度睜開了眼睛。

　　張師傅已經駛出了縣城，來到一條不知名的鄉道上。

　　路不寬，路況令人堪憂。張師傅眉頭緊蹙，車速放得很慢。

　　「張師傅，這路...」葉文熙擔憂的說。

　　「不行啊。」張師傅盯著前方，聲音發沉，「你看這溝。正常路基是高的，咱得在上面走。可你看看這雪，多久沒清理了？這條路看來不在今天的搶險範圍裡。」

　　葉文熙心中又是一緊。

　　湯原縣顯然是重災區，今天的搶險隻清除了部分主幹道，仍然有大量的支線道路被積雪掩埋，無人清理。

　　「那咱們就再慢一.......」

　　忽然——！

　　葉文熙隻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車身猛地一歪，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拽住了後輪，狠狠往旁邊一扯。

　　卡車一下子紮進了深溝。

　　重心瞬間失重，車廂騰空，在半空中打了個旋，然後轟然側翻了下去！

　　咣——！！

　　金屬撞擊地面的巨響在空曠的雪原上炸響。

　　車身在雪坡上連續翻滾了一圈，碎玻璃嘩啦啦地灑了一地。

　　最後，整個卡車橫著卡在溝底，終於不動了。

　　黑暗中，隻剩下一個車燈還亮著，慘白的光柱刺入漆黑的夜空。

　　車輛側翻在溝裡，一個車輪懸空朝天，在冷風中緩緩轉了兩圈，然後停住。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

　　.......

　　「葉同志....葉同志？」

　　葉文熙腦子迷迷糊糊，耳朵嗡嗡作響。

　　她緩緩睜開眼，張師傅的臉定在面前。

　　張師傅額頭擦破了一塊，滲著血絲，但人沒什麼大事。

　　他拍了拍她肩膀：「小葉，沒事吧？小葉？」

　　葉文熙揉著腦袋，睜大眼睛往四下看。

　　車身側歪在溝裡，她因為系著安全帶，還固定在座位上，整個身子貼著碎裂的車窗玻璃。

　　「咱倆先出來，快，快出來！」

　　葉文熙解掉安全帶，在張師傅的攙扶下，從朝天的車窗爬了出去。

　　外面冰天雪地，一地碎玻璃碴子。

　　葉文熙看著側翻在溝裡的卡車，心頭一緊，好在身上沒什麼大事。

　　「張師傅，您沒事吧？」

　　「唉，還是大意了呀。」張師傅看著車，一臉懊惱，「這公家的車...怎麼交代呀？」

　　「張師傅您放心，車輛損失成衣社來賠，您的工作也不會丟，我一定幫您擔保。」

　　張師傅轉頭看向葉文熙。

　　她頭髮已經散亂，髮飾歪斜在腦袋邊上，衣服刮出了大口子，棉絮往外漏，模樣狼狽得很。

　　「哎...小葉....人沒事就行。」

　　葉文熙環顧四周。

　　空蕩蕩的農田，白茫茫一片，一個人影都沒有，一輛車也見不著。

　　她打了個哆嗦。

　　「咱們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