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熙和張師傅走回車旁，在車背風處清出一塊空地。

　　張師傅從工具箱裡摸出機油，又摸到農田邊撿了些乾草、稭稈和柴火垛裡的枯枝，攏成一堆。

　　火升起來後，兩人又裹上了兩件棉軍大衣，臃腫的跟熊似的，隻露出一雙眼睛。

　　「你在這兒守著。」張師傅往火裡添了根柴，「有危險了回車裡。我去找人。」

　　「咱倆一直等不行嗎？」

　　「這大半夜的，一個人影都沒有，等到天亮也得凍死。我沿著這條鄉鎮路往上走，估計一兩個點能回到縣裡，到時候再去求人。」

　　葉文熙沒再攔，把暖壺塞過去：「張師傅，把這個帶上。」

　　「不用，你喝——」

　　「我這有火，可以化雪水，凍不著。」葉文熙硬把暖壺推回去，「路上一定要保暖，小心路滑。」

　　「行，那我去了。」張師傅裹緊衣物，背上暖壺，「你千萬別睡過去，注意避風，失溫了可就麻煩了。要是有人來了，揮火把。」

　　「哎。」

　　張師傅轉身走了，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

　　葉文熙獨自留在卡車旁。

　　四周漆黑一片，隻有眼前的火堆持續地給她一點溫度。

　　她蜷縮成一團，湊近火光，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那團跳動的橘色。

　　「衛東....」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

　　兩個多小時過去了，路上一個人都沒經過。

　　火還在燒，可葉文熙卻覺得越來越冷。

　　雖然眼前是火，但風太大了，火苗被吹得東倒西歪，取暖效果微乎其微。

　　周邊的稭稈和樹枝都被大雪掩埋，她不敢走遠，也不敢往雪深的地方去，怕掉進坑裡，隻能在有限的範圍內撿些可燃物。

　　燃料越來越少，火堆漸漸小了下去。

　　雖然手臉被烤得發燙，可身上卻一直冷的發顫。

　　她不停地搓手，把燙熱的手掌捂在臉上、領口裡，可厚重的軍大衣似乎隔絕了風寒，也隔絕了熱度往身體裡傳遞。

　　葉文熙不停地跺腳，可那股徹骨令她牙齒止不住地咯咯打顫。

　　葉文熙看了眼腕上的表。

　　就算張師傅立刻找到人，也不可能這麼快回來。她得再撐一會兒。

　　她一咬牙，爬起來繞著卡車一圈一圈地跑。

　　跑幾圈，就衝去路邊掰幾根枯枝扔進火堆，把火苗撥旺。

　　忽然，遠處的道路上亮起一束光。

　　是一輛挎鬥摩托車，正從鄉鎮方向駛來。

　　葉文熙幾乎是蹦了起來，抓起一根燃著的樹枝拚命揮舞：「同志！同志！停一停！」

　　那車司機似乎猶豫了一下，聽到是個女人的聲音，車才剎住。

　　一個裹著厚圍巾的年輕女性跳下車，走到她面前：「怎麼回事？」

　　「同志，我們的車翻了！」葉文熙指向溝裡的卡車，「掉溝裡了！」

　　那女性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從車廂裡散落一地的包裝盒上。

　　淺色的紙盒上印著「文熙成衣社」幾個字。

　　她愣了一下：「你們是文熙成衣社的？」

　　「對對對，是的！我是葉文熙。」

　　「你就是葉文熙？」那女性瞪大眼睛，「那個成衣社的老闆？」

　　葉文熙一陣無語。

　　這個時候，這似乎不是重點，她趕緊把重點繞回來。

　　「同志，我們有人已經去找救援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能不能麻煩您去幫我們多叫些人過來？或者...我能不能跟您走？我在這實在太冷了，快凍透了。」

　　「不行啊。」那女性為難地拍了拍挎鬥，「這車壞了，邊鬥的軸承斷了，再加一個人根本跑不動。你在這等著，我去給你喊人！」

　　「同志！同志——」

　　那女性已經重新裹好圍巾，跨上車，一擰油門，挎鬥車突突突地駛遠了。

　　葉文熙站在原地，看著尾燈消失在風雪裡。

　　她不知道是不是該相信那個人真的會回來。

　　大半夜的，一個女性，讓她去參與這種麻煩事，確實強人所難。

　　也許她隻是找了個借口儘快離開。

　　葉文熙縮回火堆旁，把最後幾根枯枝扔了進去。

　　現在她隻能繼續等。

　　等張師傅，或者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陌生女人。

　　與張師傅的臉已經凍木了，身上卻走出一身汗。

　　零下二十多度的風雪夜，他靠著雙腳硬走了兩個多小時。

　　一個小時從事故現場走到縣城，另一個小時滿縣城地找能打電話、能幫忙的地方。

　　可他一開口，人家要麼擺擺手說管不了，要麼直接把門一關、窗戶一拉不想耽誤自己的事兒。

　　他不知道公安在哪兒，在漆黑的縣城裡一條街一條街的找啊，張師傅急得直跺腳。

　　終於，路過一個廠子時，他看見路邊有個打更的崗亭，微弱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

　　張師傅衝過去，用力敲門：「同志！同志！開門！」

　　門開了，一個裹著棉襖的老人探頭出來：「誰啊？大半夜的？」

　　「同志，有沒有電話？我要報案！」張師傅擠進門，「我們的車翻了！在湯原縣往哈市方向的鄉鎮公路上，側翻到溝裡去了！我們負責人還在現場等著呢！」

　　老人一聽，連忙把他讓進崗亭，指了指桌上的黑色電話機：「快打！快打！」

　　張師傅抓起話筒，撥通了公安的號碼。

　　「喂？公安同志嗎？我是幫文熙成衣社出車的司機張廣志，我們貨車在湯原縣境內的鄉鎮公路上側翻了！車牌號黑A72112....」

　　.....

　　葉文熙眼前的火光越來越小。

　　她沒別的選擇了。

　　走遠些還能找到柴火，一個人往漆黑的野地裡摸雖然危險。

　　可坐在這兒乾等，火一滅還是得凍死。

　　葉文熙咬咬牙，站起來，順著路基往遠處走。

　　她專挑積雪薄的地方，蹲下去，用手一點點扒開雪層，撿那些還沒濕透的枯枝和稭稈。

　　扒了沒幾分鐘，她忽然直起腰。

　　遠處有燈光。星星點點的，正朝這邊移動。

　　葉文熙把手裡的柴火往地上一摔，拔腿就往回跑，衝到路邊拚命招手。

　　「哎——！這兒！」

　　燈光越來越近，引擎聲隆隆作響。

　　她看清了，領頭的是剛才那個騎挎鬥車的年輕女人，圍巾被風吹得往後飄。

　　話音未落，她身後跟著七八輛同樣的三輪挎鬥車，每輛邊鬥裡都坐著三四個人，裹著棉襖、戴著棉帽，手裡拎著鐵鍬和撬棍。

　　那女子跳下車，朝其中幾個人一指：「就她，她就是葉文熙！」

　　幾個人呼啦啦圍上來。

　　其中一個年輕小夥子走上前，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葉同志，你認識馮桂芝和劉富貴不？」

　　「嗯？」葉文熙一愣。

　　那女子沖她笑了笑：「馮桂芝是我婆婆，這是他大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