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屆哈市服裝行業的聯合展會設在市展覽館，正對著中央大街，地處市中心，交通便利。

　　館外立著巨大的紅色橫幅，館內布置採納了葉文熙的建議。

　　事先規劃成了幾個展區，每個企事業單位都有獨立的展台。

　　展台之上，有的企業展出了最新的印染工藝和樣闆衣服。

　　有的擺出了近幾年的業績圖表，業績接連攀升；還有的把即將上市的惠民款做成了大幅招貼畫，配上模特的半身像，引得不少人駐足。

　　文熙成衣社的展台位於正中央，面積最大，布置也最講究。

　　可此刻，展台前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劉建國站在側門旁，低頭看著懷錶，眉頭緊鎖。

　　旁邊的工作人員催他：「劉局，時間到了，該您緻辭了。媒體、各單位的人都到齊了。」

　　這時，一個幹事快步走來，臉色煞白。

　　劉建國看到那人的臉色瞬間感到不妙：「怎麼樣？聯繫到了沒有？」

　　「劉局，出事了。」那個幹事大口喘著氣的說。

　　「什麼事？」

　　「文熙成衣社的葉同志被人刺傷了，正在市人民醫院搶救。」

　　「什麼？」劉建國隻覺得兩眼一黑，心口忽然一陣沉痛，「人怎麼樣了？」

　　「還不清楚。成衣社已經有代表的趕去醫院了，但具體狀況未知。」

　　劉建國閉眼定了定神，轉頭指揮兩個隨行的幹事：「你們兩個，立刻去醫院，看看情況。」

　　「劉局，該開始了！」旁邊的幹事又催促他一遍。

　　劉建國重重嘆了口氣，整理好衣著，邁步走向展館中央的演講台。

　　台下已經聚滿了人，省市內的記者，工業部的觀察員，婦聯的代表，甚至《大眾電影》的攝影記者都扛著機器守在最前面。

　　除此以外還有紡織廠、印刷廠、百貨大樓等各合作單位的代表。

　　還有聞訊趕來的市民消費者，幾百人擠在一起，匯聚在臨時搭起的演講台下。

　　人群中議論聲此起彼伏，閃光燈咔嚓咔嚓地亮。

　　劉建國在台中央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台下逐漸安靜下來。

　　「各位同志大家好：歡迎大家來到哈市輕工業局主辦的『國貨精工煥新貌，開啟八零新風尚』行業服裝展銷暨產業成果彙報會。」

　　「今天，我們聚集在這裡，是為了展示過去一年的成績，也是為了開啟新時代年的篇章......」

　　劉建國的開場詞講了大概十分鐘。

　　「在此，我代表輕工業局，預祝本次展銷會圓滿成功，自此開啟八零新風尚』，將精工國貨吹遍千家萬戶！」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按照原有的流程，劉建國說完就由企業代表上台發言。

　　可劉建國站在台上，沒有下去，眾人沒有看到候場的葉文熙。

　　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響起了議論聲，記者們開始交頭接耳：

　　「下一個環節不是文熙成衣社發言嗎？」

　　「對啊，人呢？」

　　劉建國握著話筒，沉吟片刻：「我們原定的下一個環節，目前出了些狀況。文熙成衣社恐怕無法參加此次展銷會了。」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

　　「文熙成衣社不能參展？」

　　「那這次展銷會豈不是少了一半看頭？」

　　「為什麼來不了？」

　　「我剛才看到她們展台一個人都沒有，這也太敷衍了，戲耍大眾嗎？」台下一個尖利的女聲刺出來。

　　「就是啊，這不是拿大家開涮嗎？專門來看她們的！」

　　「我說記者同志，這種情況你們是不是該報道報道？」

　　劉建國眉頭越皺越緊。

　　這幾個人說得越來越過分，你一句我一句，像商量好的一樣。

　　坐在人群裡的林婉芝品出了這裡的不對勁兒。

　　她擡眼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果然，在角落的陰影裡，看到了許文輝。

　　那人正側著身，扯著嘴角笑。

　　「誰說我們不能參展！」

　　張雲霞一聲高喊，從展台後方快步跑來。

　　她身後跟著丁佳禾、小禾、譚春麗，幾個人已經換好了衣服，隻是丁佳禾的下巴內側上還有一抹殘留的紅色，刺人眼目。

　　更大的嘩然響起，閃光燈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張雲霞跑到劉建國的旁邊，用幾乎全場都能聽見的聲音高喊：

　　「文熙成衣社代表到位！流程繼續！」

　　劉建國對上張雲霞的眼神，對她點了點頭，對著話筒重新開口：

　　「好！下面，有請參展企業代表——文熙成衣社代理代表張雲霞同志，上台發言！」

　　張雲霞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和汗水，攥緊拳頭，邁步走向演講台。

　　她伸出手，將懷中葉文熙留在成衣社的備份發言稿拿了出來。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企業代表、奮戰在一線的新聞工作者：

　　「今天我們聚集在這裡，不隻是為了彙報我們的服裝產業成果，更是一次向即將到來的八十年代，向所有看不起國貨、看不起我們的力量的一次亮劍！」

　　此話一出，台下所有新聞工作者齊刷刷擡起了頭，交頭接耳。閃光燈咔嚓咔嚓響成一片，有人舉著相機往前擠。

　　「亮劍？」

　　「什麼意思？」

　　張雲霞昂首，繼續往下讀。

　　「國門已經打開，這是一個充滿機遇的時代。我們歡迎新朋友！但是更不懼怕危機與挑戰！」

　　劉建國站在側台，聽著張雲霞的發言稿，裡面的內容帶著葉文熙一貫的激情和銳氣。

　　此時台上的張雲霞，嗓音沙啞，可她的身影和那個總是笑眯眯，卻寸步不讓的葉文熙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張雲霞越念越順，慷慨激昂的發言持續足足五分鐘，待到最後她得聲音拔高了一截。

　　「的確，我們的設備不是最先進的，資金也不夠足。」

　　「物質和基礎條件雖然底子差，可咱們心裡對好日子的那股勁兒是往上沖的！」

　　「今天站在這裡的每一家廠子、每一位師傅，都該告訴那些懷有異心的人——」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

　　「國貨這面旗，倒不了！」

　　「在此，我代表文熙成衣社向各界宣布。文熙成衣社將無償拿出十件已過保護期的核心設計，授權給所有願意與我們並肩同行的中小廠家共同使用。」

　　「我們要擰成一股繩，共同發揚國貨，讓國人穿國人做的衣服。」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台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陳遠川站在人群後排，看著台上的張雲霞，眼裡有著閃光。

　　他想起來成衣社剛起步的樣子，張雲霞還把布料拿回家做。

　　「文熙說了，我可是合夥人呢。」

　　「她說，我們做到全國！」

　　掌聲漸漸平息。

　　張雲霞卻沒有下台。她伸出手，示意大家安靜。

　　「今天這些話，本該是我們成衣社的負責人，葉文熙同志來進行演講的。可是她現在不能來這裡。」

　　「因為就在今天早上，她在連軸跑了兩天的跟車配貨後，被人持刀刺傷，目前正在醫院搶救。」

　　台下瞬間炸開了鍋。

　　驚呼聲、議論聲、椅子碰撞聲混成一片。

　　林婉芝猛地坐直了身體，轉頭看向許文輝。

　　許文輝也是一臉茫然，扭過頭去，正好林婉芝來了一個對視。

　　「她本應該在這的。」張雲霞的聲音開始發抖，「她本應該今天什麼事都沒有，好好來參加這場展銷會。」

　　「她是不想讓大家失望，不讓大家對成衣社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