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中午的軍區食堂內。

　　陸衛東抱著膀子，皺眉看著面前的二人。

　　陸衛華端著搪瓷缸子，連湯帶肉舀了好幾勺。

　　最後把飯盒端起來，連飯盒裡的肉渣都沒放過，全扣在自己盆裡的大米飯上。

　　紅潤的紅燒肉湯慢慢洇開，油汪汪地浸透了米粒。

　　她呼嚕呼嚕地埋頭往嘴裡扒拉。

　　「吃冤家呢？咋地，家裡不給你肉啊？」陸衛東說話沒有好氣。

　　「咱爸媽有多摳你又不是不知道！」陸衛華頭也不擡，含混不清地說。

　　「以前還能兩天吃頓肉。」

　　「最近不知道咋了，一個禮拜才給開一次葷，嘴都快淡出鳥了。」

　　「還是這好啊！天天都能打肉。」陸衛華拿著筷子往食堂窗口一筆劃。

　　「所以你倆是逃災過來的？」

　　陸衛東沒好氣地的瞪了她一眼。

　　「交夥食費啊！」

　　「啊？」陸小軍猛地擡頭，筷子懸在半空。

　　「二叔...我也要交嗎？」

　　「聽他瞎說。」

　　葉文熙夾起一塊排骨放進陸小軍碗裡。

　　「來，小軍，多吃肉。在二嬸這兒，保證天天管你肉。」

　　陸正華和劉秀雲，加上陸衛國和李淑芬。

　　四個人的工資加起來不少，當然不會真就吃不上肉。

　　但最近有些消息傳到了這位老司令耳朵裡。

　　雲南邊境，正在抽調戰士。

　　對越反擊戰打響了。

　　老爺子雖然退了休，可心一直懸在前線。

　　他沒跟任何人商量，直接宣布：他和劉秀雲這幾個月的工資，全部捐給參戰部隊。

　　不是吃不起肉，是不好意思吃得心安理得。

　　前線的兵在貓耳洞裡啃壓縮餅乾，後方的人哪怕少吃一口，也算跟那邊一塊兒扛著。

　　陸衛華在家待得發悶，零花錢斷了，吃飯也素凈。

　　葉文熙一個電話打過去，簡直是救命稻草。

　　結果她那聲「二嫂——！」喊得太響，讓陸小軍隔著門聽了個正著。

　　這小子眼珠一轉，順道也抱上了這條大腿。

　　李淑芬本來不同意。

　　但陸衛國琢磨了一會兒，去軍營待幾天不是壞事。

　　臭小子成績一塌糊塗，再混兩年到了歲數，也該往部隊送了。

　　先讓他去感受感受，也行。

　　晚上，陸衛國又給陸衛東和葉文熙打了個電話。

　　先說了自己的想法，知道給弟弟弟妹添了麻煩。

　　小兩口就住兩室，葉文熙還得幹活，家裡再塞兩個人確實轉不開。

　　他沒讓陸衛東開口，直接把事兒給安排了。

　　陸衛國跟後勤科的老陳是當年一個教導隊滾出來的交情。

　　電話撥過去，三言兩語把情況一說。

　　老陳一聽是給葉文熙騰地方，二話沒說應了下來。

　　葉文熙現在是什麼人？

　　軍區唯一那家軍民共建試點項目的帶頭人，司令在會上點了名的紅人。

　　不沖別的，沖她那攤子事，也得行個方便。

　　正好現在又有空置的家屬房，不大，但夠住。

　　幾個人隔著電話線，三言兩語敲定了。

　　審核流程走的綠色通道，那倆人第二天就能拎包入住。

　　「陸衛華，你這次是帶著政治任務來的，知道嗎？」

　　陸衛東闆著臉，語氣硬邦邦的。

　　「別一天天到處看些亂七八糟的。」

　　暗戳戳地點她，收著點眼睛。

　　陸衛華扒著飯，頭都不擡。

　　「不看外面，在家呆著看你倆啊？」

　　「你倆這膩乎勁兒，一天不『演練』就渾身難受。」

　　「噗——！」

　　葉文熙一口水噴了出來。

　　「二嬸兒，咋還嗆到了」

　　葉文熙放下搪瓷缸子連連擺手。

　　被這驚雷般的輸出劈的哆哆嗦嗦的，腦瓜子快紮進桌子下面去了。

　　陸衛東頂著張大紅臉，兩根手指捏著眉心，深深吸了口氣。

　　「....咱倆給她送回去吧。」

　　葉文熙瞄了一眼陸小軍，心想：還好還好，孩子悶頭乾飯，沒被影響。

　　還好？

　　陸小軍是何人？

　　僅憑當初陸衛東接葉文熙回家那天，他隻看一眼。

　　就猜到了倆人已經生米煮成熟飯。

　　打小跟陸衛華在一塊兒長大，什麼話聽不懂，什麼梗接不住？

　　剛才那對話，他當然全聽進去了。

　　隻是火候還不到，不至於讓他露什麼聲色。

　　筷子夾菜照樣穩，飯照樣扒得香。

　　「二嫂。」陸衛華咽下嘴裡的飯，擡起臉。

　　「那啥時候開始啊？」

　　「我從同學那要來挺多材料，你都能用上。」

　　葉文熙平復了一下心情，深吸一口氣。

　　「晚上吧。一會兒我把你倆安置好，就得去場地了，得研究一下使用規劃。」

　　「啥場地？」

　　陸衛華擡起頭，筷子停在半空。

　　她還不知道葉文熙這一裡程碑式的進展。

　　陸衛東清了清嗓子。

　　「你二嫂啊」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有點得意。

　　「現在可不是一般人了。」

　　陸衛華和陸小軍齊齊擡頭，等下文。

　　陸衛東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陸小軍聽得眼睛發亮，陸衛華筷子都撂下了。

　　兩人聽完，沉默了兩秒。

　　葉文熙進入社會多久，就能把事兒辦到這個地步。

　　這前途，這勁頭，恐怖如斯。

　　然後不約而同地，把頭轉向了陸衛東。

　　哥／二叔，你得加把勁兒了。

　　以前是郎才女貌，女方家世弱一些。

　　可照這勢頭下去，差距怕是要被人從後頭攆上來了。

　　「你倆看我幹啥？」陸衛東皺著眉。

　　倆人同時嘆了一口氣。

　　哎....

　　陸衛東吃到一半被王浩叫走了。

　　葉文熙來回給他倆打了三趟菜，才總算餵飽。

　　看著陸小軍終於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她算是理解了什麼叫「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倆人這一頓，幹掉了她和陸衛東三頓飯的份額。

　　但葉文熙心裡一點不心疼，看著小軍那副吃飽了發懵的樣，跟著樂呵。

　　三個人吃完飯一起往外走。

　　陸衛華挽著葉文熙的胳膊，忽然感覺二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拐彎。

　　她一擡頭，前方迎面走來一個人。

　　高大冷峻。

　　五官精緻得不像話。

　　要不是那張被風吹日曬磨出粗糲稜角的臉，幾乎要以為是文工團扛把子。

　　黑色作訓服，不是常見款，裹著精悍的骨架。

　　即使外套寬鬆，也能看出底下賁張的肌肉輪廓。

　　「噓——」

　　陸衛華輕輕吹了聲口哨。

　　一個勁兒捏葉文熙的胳膊，給她使眼色：

　　十二點鐘方向，目標出現。

　　葉文熙避無可避。

　　她沖蘇烽笑笑，點了點頭。

　　擦肩而過時，他微微側身。

　　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幾個字。

　　聲音很輕，幾乎被食堂的碗筷聲吞沒。

　　但葉文熙聽清了。

　　她瞳孔驟然收縮。

　　猛地轉頭，眉頭擰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