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在林蔭道上緩緩滑行。

　　林婉芝坐在後排，看著窗外道旁的白楊樹一棟棟往後退。

　　車拐過最後一個彎，一片紅磚樓群映入眼簾，圍牆裡隱約傳來年輕學生的笑鬧聲。

　　「林女士，省美院到了。」司機停穩車，回頭說了一句。

　　「謝謝，臨風，走吧。」林婉芝推門下車。

　　「好。」坐在副駕上的謝臨風應道。

　　謝臨風抱著文件夾跟在她身後，倆人一前一後邁進了美院的大門。

　　剛走進去，一位中年歲數、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子便快步迎上來。

　　「林女士吧？久仰！我是副院長王明遠。兆恆能作為我們這次校企合作的夥伴，來我們這兒選拔人才、實在是榮幸啊。」

　　林婉芝微笑握手：「王院長客氣了。我早聽聞貴院有個創新工坊，把美術技法和印染工藝落到服裝設計上，做前沿探索。這種項目，和我們兆恆的發展方向很契合。」

　　她側了側身：「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兆恆龍江合資廠的設計總監，謝臨風先生。」

　　「王院長，你好。」

　　「幸會幸會。」

　　王明遠連忙伸手，三人寒暄著往院裡走。

　　「今天您來的巧，剛好是我們工坊每半月一次的開放研討日。」王明遠笑著說。

　　「哦？通常會研討什麼呢？」林婉芝問。

　　王明遠笑了笑：「比方說，古法植物染怎麼在批量生產裡穩住色牢度；傳統圖樣放到現代裁片上，比例怎麼重構。」

　　「各組把紙上的東西先落到樣衣，送回車間試產，結合廠子和市場反饋再打磨。然後半個月一匯總。」

　　........

　　說著，他將二人領進了提前準備好的會議室。

　　屋裡幾位老師模樣的人紛紛起身，笑著迎了上來。

　　會議室裡，林婉芝帶著謝臨風入座後，問起這個工坊成立的緣由。

　　王院長笑著擺手：「不是我們不謙虛，可以說，現在我們龍江省在服裝設計和創新上，確實走在了全國前沿。」

　　「前段時間我們第二次舉辦了全省範圍內的服裝展銷會，獲得了國家輕工業部的重視。」

　　「當時就提出了要校企聯合，保證人才輸送這件事兒。」

　　「我們的師生，還有一些優秀學生，就牽頭成立了這個工坊。」

　　他又補充：「當然，這裡面有個學生起了關鍵作用。」

　　「她結合市場現狀，建議學校辦這個工坊，把課堂上的東西落到實地，讓學生提前在校內就能參與實踐。」

　　「這才讓我們有底氣向各個廠子，甚至是外資廠，發出聯合邀請。」

　　正說著，旁邊一位老師從文件夾裡抽出一疊設計稿，遞到林婉芝面前：「林女士，您看看，這些都是學生在工坊課題裡做的。」

　　林婉芝接過，低頭一翻，眼睛倏地亮了。

　　紙上的款式跟大街上或者百貨大樓裡掛著的那些傳統款式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她熟悉又陌生的前衛風格。

　　「這...是她吧？」她擡起頭，跟謝臨風對視了一眼。

　　謝臨風嘴角一翹，低聲道：「一定是她。」

　　屋裡幾位老師面面相覷，沒聽懂這二人打的什麼啞謎。

　　林婉芝合上稿子，擡頭笑道：「今天我們能去現場看看這個工坊嗎？」

　　那位老師愣了一下，隨即說：「林女士，如果您是想挑學生，我建議您還是先看這些設計稿。您相中哪個，我可以給您引薦。」

　　「這是當然的。」林婉芝把稿子放回桌上，「我們既然要選設計助理和實習生，肯定要結合設計成果來判斷。」

　　「隻不過今天看到這些稿子，我對貴校開展的這個項目十分感興趣，想親眼看看真正的現場是怎麼運作的。」

　　老師互相看了看，王明遠笑著站起身：「沒問題，林女士，我這就帶您去看看。」

　　三人穿過走廊，拐進一棟青磚灰瓦的老樓。

　　還沒到門口，就見二樓大玻璃窗後頭聚著二十來個學生，有的站著比劃，有的趴在桌上記錄，屋裡嗡嗡的說話聲隔著玻璃都能聽見。

　　屋子內靠牆的木架子上掛滿樣衣，從古代服裝到現代西裝，半成品和成品交疊摞著。

　　幾張大案台上擺著敞口搪瓷盆，靛藍、茜紅、薑黃各色染料半幹不幹，盆沿結著一圈圈色漬。

　　牆面上釘著大幅手繪紋樣和裁剪圖紙，邊角用圖釘按著幾匹實驗面料。

　　角落立一台老式幻燈機，旁邊碼著成卷的膠片和幻燈片。

　　屋子正中央，一塊巨大的黑闆佔了大半面牆。

　　上面用彩色粉筆描著花體美術字，醒目地寫著今天的研討主題——【古意新裁：傳統紋樣的現代印花轉譯與構圖適配】

　　門被輕輕推開，林婉芝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屋裡十幾名學生圍著一張大長桌，爭得面紅耳赤，誰也沒留意門口多了幾道身影。

　　長桌上攤著許多東西。

　　幾本海外和港城的時裝雜誌。

　　幾張翻拍放大後的古代服飾照片，能看出宋錦緞面上的細密紋樣。

　　還有一些手繪的稿紙....

　　「要我說，就該放在胸口，或者後背最顯眼的位置！」一個學生手指點在桌上，「鳳凰、連理枝，要畫就畫整幅的，大開大合，一眼就能看出是中國東西。」

　　「太大太滿了，」另一個女生搖頭，「印到成衣上，穿出去像唱戲。咱們現代人能接受？」

　　「那你說怎麼辦？刪減細節？」

　　「刪減太多，原本韻味就全丟了！」

　　一個穿藍布工裝的老師剛要開口，旁邊忽然插進一道清亮的女聲：「簡單些的，也不是不能用。」

　　「簡單的？用什麼呢？」

　　那女生把那張照片往桌心一推，指尖點了點角落裡一朵不起眼的小花，「你們看，隻是取這一點，一朵小花、一朵祥雲，滿鋪做暗紋或者局部點綴，換幾種色調，整件衣服的味道就有了。」

　　「這....會不會太簡單了？」有學生遲疑。

　　她沒直接答，而是從桌邊那摞雜誌裡翻出一本，嘩啦啦翻到某一頁，拍到桌上。

　　「大家看這個。」

　　學生們湊過頭。頁面上是某國際大牌的經典印花，花卉與字母蟬聯交錯。

　　「這不是....那個法國牌子？」一個學生瞪大眼。

　　「對，LV。」她指尖點了點那圖案，「你們仔細看這個花型，是不是很像咱們唐宋盛行的寶相、柿蒂這類紋樣？」

　　眾人湊上前去。

　　「還真是，是巧合嗎？」

　　「不，不是巧合。」葉文熙篤定的搖頭。

　　林婉芝看到這一幕，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