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笑讓劉建國心裡更沒底了。

　　「劉局長，既然您把話說到這份兒上，那我也把話攤開了講。」葉文熙坐直了身子，聲音平穩卻有力。

　　「您說得對，我們現在還是個小廠子。準確來說，我們連廠子都不算。」葉文熙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不算管理和後勤，實打實幹活的縫紉工人也就一百來號。跟那些幾百幾千甚至上萬人的大廠沒法比，撐不起太大的體量。」

　　劉建國點點頭，剛要接話，葉文熙話鋒卻陡然一轉：

　　「可是劉局長，合資的廠子畢竟是合資的。」

　　「我們隻是把生產線放在外面，難免遭國際上的詬病。」

　　「這些年來，質疑咱們國家原創能力的聲音還少嗎？要是放到合資廠做，恐怕背後質疑我們的人隻會更多。」

　　劉建國眉頭一緊，下意識往前傾了傾：「是啊，這我預料到了。但這一步早晚要走出去，改革開放國門要打開，也不能光外面的東西進來，咱們總得證明點什麼，是不是？」

　　「既然要證明，那就得證明得徹底點。」葉文熙眼神清亮。

　　她繼續往下說：「我並不否認您現在的建議，和兆恆合作，這是一個短期的折中的方案。我支持贊同，並且願意參與這次合作。」

　　她認真的看向劉建國：

　　「不過，咱們要走的到底是徹底本土化的路。從設計到生產，全部得攥在咱們自己手裡。」

　　「畢竟，外匯出口這樁事兒，放在合資廠做，總比不上咱們自家本地廠子來得踏實。」

　　「哦？」劉建國沉吟片刻，「那你的想法是....和國內的廠子合作？」

　　葉文熙捂著嘴樂了：「劉局長，您怎麼總讓我跟別人合作呀？」

　　「啊？」劉建國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笑了笑。

　　忽然，劉建國猛然間回過神來，眼睛倏地亮了。

　　「你是說....」

　　葉文熙眨了一下眼，表示肯定。

　　「文熙成衣社這一年來高速擴張。規模和未來的外匯增長，都不會止步。」

　　「既然發展的路已經走出來了，那麼配套的底子就得跟上。」

　　她把話說到這兒，忽然停了下來，將皮球輕輕一拋：

　　「所以劉局長，您覺得....我下一步該怎麼辦？」

　　話落，她微笑著看向劉建國。

　　劉建國順著她的思路，兩個字脫口而出：

　　「建廠？」

　　「好建議！」葉文熙笑眯眯地合掌，眼底閃著微微興奮的神采。

　　劉建國捕捉到她神色間的變化，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

　　好傢夥，原來是擱這兒等他呢。

　　「哎呀！」劉建國一拍額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我說葉文熙呀，葉文熙。」

　　他笑得連「葉同志」都不叫了，手指虛點著她：「你......你這心眼子呀！」

　　「劉局長，」葉文熙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我還沒說什麼呢。」

　　劉建國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被閃了一下。

　　他擡眼看向葉文熙，見她大眼睛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一臉期待又強裝鎮定的模樣。

　　他沒說話，十指交叉擱在桌上，指節輕輕叩著桌面，似是在掂量這樁事的輕重。

　　葉文熙也不急，安靜地等著，給他留足了思索的空間。

　　半晌，劉建國擡眼：「要地？」

　　「軍區外牆那片荒著的區域就行。」葉文熙語氣狡黠又帶著幾分試探。

　　劉建國眉梢一挑：「你考察過？」

　　「那倒不是特意去盯的。」葉文熙笑了笑，「可那一片，既不是農耕用地，也不是什麼戰備場，荒在那兒也是白荒。倒不如批給我們，文熙成衣社早晚是要擴建體量的，一直在軍區裡面臨時搭房子，也不像話。」

　　劉建國點了點頭，這話他不否認。

　　文熙成衣社這發展速度、早晚要邁出這一步。這誰能質疑？

　　隻是他沒想到，今天這丫頭直接坐到他辦公室，把這話撂了出來。

　　「聽你這麼說，」劉建國眯起眼，「是不是方案、審批、擴建選址...都備好了？」

　　葉文熙連忙擺手：「真沒有！您昨天才通知我這事兒，我連忙就趕過來了，哪有那麼快？」

　　她嘴角一翹：「不過....倒也不是完全沒準備。」

　　葉文熙笑著說：「準確地說，我們時刻準備著。」

　　「不瞞您說，自從年初跟中紡接觸，我們就已經在計劃擴張了。歷經幾個月，終於和德國慕尼黑那邊達成了首筆大單，這擴張更是迫在眉睫。」

　　「與其今天搭個小倉庫、明天蓋個臨時車間，倒不如乾脆一步到位。」

　　劉建國聽完，點了點頭：「行，回去準備吧，材料整理齊了咱們走正式評估。」

　　「回頭你找小劉，他會告訴你需要哪些手續和材料。」

　　「不過擴建方案局裡可以審，土地審批這事咱們輕工業局管不著，決策權歸上面。」

　　「土地的事咱們還是正常走評估流程，我沒有問題。」葉文熙往前傾了傾身，「您這邊能批什麼，我就先準備什麼。」

　　「行，那這事既然說清楚了，咱們就說說跟兆恆合作的事兒吧。」

　　「好，說到這兒，我有個問題想問您。」葉文熙問。

　　「嗯，說吧。」劉建國端起茶杯，心裡暗忖這會兒她應該不會再掏什麼王炸了吧。

　　「我們出設計和版型，那以後的版權是歸兆恆的合資廠，還是歸局裡，還是歸我們自己？」

　　劉建國放下杯子，正色道：「葉同志，這一點我早想過。」

　　「讓你出設計、隻拿分成，這就已經是局裡借你的本事辦事，我不可能讓你吃虧。」

　　「版權在合資廠內，名義上歸合資廠，實際上由輕工業局代管。」

　　「你之前那套獨立的設計版權管理辦法，我給你留著。如果有一天兆恆那邊不合作了，設計版權全數回收，他們不能繼續用，更不能外傳。」

　　葉文熙聽完滿意的笑了。

　　「劉局長，中午商量個臉，一起吃個飯吧。」

　　「那我來做東？」劉建國指了指自己，「算是感謝你們的支持。」

　　葉文熙：「啊？這樣啊...那我就不跟您客氣了。」

　　劉建國：「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