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簡單的介紹和寒暄後，陸衛東想轉身離開，卻被李躍進等人喊住了。

　　「一起吃吧，陸參謀長。」李躍進笑著招手。

　　「這麼冷的天麻煩您，哪能讓您空著肚子走。」

　　李躍進給了陸衛東極大尊重。

　　即便他年長許多，依然對他的身份和軍裝，稱呼了「您」。

　　葉文熙也開口了：「一起吃吧。」

　　陸衛東看了她一眼，她眼裡帶著點笑意。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在葉文熙旁邊坐下。

　　其實他心裡也好奇，這些人為什麼會過來，甚至還有美術學院的。

　　但這是葉文熙的事，她願意讓他留下，他就留下，她要是剛才不開口，他就走。

　　他得尊重她的意思。

　　陸衛東拿出了最大的待客誠意。

　　今天是大年初一，食堂的夥食比平時好了不止一點半點。

　　他幾乎是把食堂所有的肉菜、各種餡兒的餃子都打了一遍，連菜帶飯裝了滿滿十幾個飯盒。

　　那張長長的會議桌幾近鋪滿。

　　「大家先吃，咱們吃完了再聊事兒。」葉文熙熱情的招呼著。

　　眾人動了幾筷子，先吃了兩口墊墊肚子。

　　李躍進擱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直接開門見山進入了正題。

　　「小葉同志，今天我們來，其實是有個不情之請。」

　　葉文熙心裡早有準備，面上卻不動聲色。

　　「李廠長您說。」

　　李躍進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

　　「我們三個今天過來，是想請你出山。」

　　「出山？」葉文熙笑了。

　　「您這話說的，我就是個做衣服的。」

　　「哈哈，葉同志你太自謙了，你可不隻是個做衣服的。」

　　陳副局長接過話頭，從公文包裡拿出一疊東西，攤在桌上。

　　是食品廠那幾款新包裝的銷售數據。

　　上面記錄的是葉文熙參與設計的六款食品包裝。

　　這一個月下來，平均銷量翻了幾倍。

　　葉文熙是知道這個的，但她對待這件事很平靜，隻是擡眼看著李躍進，等他接著往下說。

　　「葉同志，我們有一個想法想跟你說。」

　　李躍進沒再繞彎，結論先行。

　　「關於上一次邀請你當『設計顧問』的事兒。」

　　「自從上次你跟我們說了，打算參加高考繼續深造....我們就想，怎麼能幫得上葉同志你呢？」

　　葉文熙和陸衛東聽到這裡，眼睛果然都亮了一下。

　　這一幕被李躍進敏銳地捕捉到，他沒有繞彎子，快速接著說：

　　「我們和王院長反覆溝通了。」

　　「咱們省美術學院，特批了一個進修名額，給咱們市輕工業局。」

　　「葉同志，要不要考慮一下？我們可以把這個名額給你。」

　　「隻要在畢業之前，能兼顧這個『設計顧問』的崗位就行。」

　　李躍進快速補充道：「你放心，還是按照之前說的，不坐班，不考核。隻要方便的時候，你提提建議就行。」

　　話說到這，葉文熙並沒有動容。

　　因為這時的進修和高考考上的大學，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心裡很清楚1979年的進修，是單位推薦、學校同意，去大學裡跟著聽課、學技能。

　　最後發的是進修結業證，隻算學習經歷，不算學歷。

　　可高考上去的，是正經全日制大學生，畢業拿大學畢業證書，是國家承認的正式學歷。

　　課時不一樣，身份不一樣，畢業證不一樣，連將來檔案裡記的，都完全是兩碼事。

　　她要的是真正上大學、拿學歷、改身份，不是隻去學一陣子手藝。

　　進修根本也滿足不了她真正的需求。

　　可這李躍進的神情....

　　那眼底帶著點笑意和志在必得的自信。

　　葉文熙索性張口了：

　　「李廠長，這個進修名額是不是有什麼特別之處？」

　　此話一出，李躍進、王明遠、劉建國都笑了。

　　他們笑這件事兒的確有分量，成功吸引了葉文熙的注意。

　　說明他們使勁兒使對方向了。

　　他們笑葉文熙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裡的不一般.

　　能讓他們如此興師動眾，不打招呼地直接過來，自然是對這個方案和提議有著絕對自信的。

　　「有！」

　　李躍進眉毛和眼睛都興奮地擡了一下。

　　他看向王明遠：「王院長，您說？」

　　王明遠呵呵笑了一下，接過話頭。

　　「葉文熙同志，這個進修，與其叫進修...」

　　他頓了頓，眼鏡片後頭的目光穩而亮，

　　「不如說是，掛進修之名，行全日制之實。」

　　「唯一一個特批的，你可以按進修的方式，去學全日制的課，靈活上課，隻要考試成績達標，畢業發正式文憑。」

　　這句話扔進葉文熙的腦子裡，她眼睛都瞪圓了。

　　但比她更加震撼的，是陸衛東！

　　不用全日制也能拿到學歷。

　　說明，她不用跟他分開了。

　　陸衛東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沒有藏住自己的眼神。

　　他下意識轉向葉文熙，看著她的側臉，那眼神裡有慶幸、有滾燙，還有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期望。

　　葉文熙從最初的震撼中回過神，還沒注意到陸衛東的神情。

　　「王院長，您說的是真的？」葉文熙有點不敢相信。

　　「哈哈哈哈.....」那三位笑得更開心了。

　　「在這裡，我得糾正一下老李的說法。」

　　王明遠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李躍進。

　　「我們這個特批啊，可不是他說的『給輕工業局』。」

　　「準確地說，是隻給在輕工業局掛職的，葉文熙同志你的。」

　　「哈哈哈哈.....對對對，是我表述的漏洞。」李躍進也沒生氣，笑著擺手。

　　葉文熙並不知道。

　　李躍進在前兩個月和美術學院建立聯繫的根本目的，是想找能在商業設計上做文熙替補的人，至少能讓他們繼續往前走，不至於就此停下。

　　也就這次機會，讓美術學院的一眾師生了解到了葉文熙的水平。

　　她那大膽又不拘一格的設計，極具市場敏銳度的巧思，和對商業化邏輯的精準把握..

　　無可替代。

　　「王院長，您對我也有了解？」葉文熙仍然直接，沒繞彎子。

　　王明遠也沒端著：「沒錯！」

　　「準確地說，我們學習你很久了。」

　　葉文熙恍然大悟。

　　食品廠想要銷量翻番、美術學院想要實戰進課堂、輕工業局想要改革樣闆...

　　三撥人，碰頭，焦點和落點都在她這裡。

　　虧他們能聯合在一起，想到這個方案。

　　「怎麼樣葉同志？要不要考慮一下?」劉建國插了句話。

　　葉文熙收回了思緒，這才感受到了陸衛東的眼神。

　　她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間，她什麼都讀懂了。

　　他的慶幸，他的滾燙，他的期望。

　　還有那一點點小心翼翼...

　　怕她離開，又不敢開口留。

　　怕她飛得太高，又不敢伸手攔。

　　怕自己那點私心，成了她的牽絆。

　　那眼神裡，藏著太多說不出口的話：我願為你放手，但...我如此不舍，你知不知道。

　　葉文熙的心裡「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