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別讓我再看見那小子
丁佳禾坐在旁邊,手裡攥著那張花環樣紙,沒說話。
她從進廠門到現在,說的總共不超過五句話。不是不想說,是插不上嘴。
葉文熙問完套印精度、看完漸變樣、摸完那沓紙闆,她就在旁邊看著。
看著葉文熙把樣紙舉起來對著窗戶看,看著葉文熙用拇指在紙面上來回蹭,看著葉文熙把盒子翻過來看底部的糊口有沒有溢膠。
這些動作她都會,但葉文熙做起來,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丁佳禾說不上來。就是那種,你明明也在看,但你看的是熱鬧,她看的是門道。
比如現在桌上擺的那幾張樣紙,她隻看到顏色挺漂亮,葉文熙卻在問網點線數和過橋漸變。
她甚至不知道「過橋漸變」是什麼東西,但聽葉文熙問出來的語氣,就知道這葉文熙提前下了功夫。
周廠長的表情從進門時的客套,變成了現在的認真。
丁佳禾心裡動了動,看來....跑外勤,也不隻是『跑』啊。
丁佳禾看著葉文熙的側臉。
葉文熙正在跟周廠長說話,語氣不急不慢:「紙闆用350克單粉卡,裱E瓦,覆亮膜,盒子做紙插扣。紙袋250克白卡,覆啞膜,棉繩提手,雞眼扣打兩個。售後卡印背面.......」
葉文熙一項項對周廠長提著要求,要求裡沒有一句廢話,每一條都卡在工藝的骨節上。
「周廠長,這些做下來,你的報價是多少?」葉文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
技術員在旁邊飛快的測算著結果,把帶有結論的紙推到廠長面前。廠長給出一個價格,這樣的標準,一套大概在一塊二毛錢。
「一塊二?!」丁佳禾倒抽一口氣,打死她也想不到一個袋子盒子就要一塊多。
她一臉震驚,眉毛擰起來,像是被人當麵糊弄了一道。副廠長趕緊伸手虛按了一下:「別急別急,這隻是預估的初步報價,當然我們還可以再談一談。你們想首批預定多少啊?」
「一千套。」葉文熙說,「廠長,我們直接給個實在價吧。」
「那....」周廠長看了眼技術員的條子,又看了眼葉文熙,「看得出來葉同志是專業的,又是軍民合作的單位,我們也想長期合作。這樣,給你降到一塊一。」
「一塊一?!」丁佳禾又拔高了嗓門。
她這下是真急了。在她預想裡,怎麼著也得砍個兩三毛錢下去,就降了一毛?她臉上的震驚和憤怒幾乎沒藏住,正正好好拍在周廠長臉上。周廠長一愣,一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
丁佳禾還在那兒梗著脖子瞪周廠長。
葉文熙憋著嘴笑,嘴角使勁往下壓,壓不住,開始抖。
她清了清嗓子,往桌前坐了坐:「周廠長,一千套隻是最初。如果你信我的話,我們今年會大批量開展,後面還有秋冬款、明年的春款,包裝是長期需求。」
周廠長有點語塞,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兩下又停下:「這個……那葉同志有什麼期望的價格嗎?」
「八毛。」葉文熙淡淡地說。
周廠長的算盤珠子差點崩出去:「八毛實在太低了,葉同志,我們成本都快夠不上了呀。」他一個勁搖頭,眉頭皺成一團,「350克的紙,燙金,覆膜,裱瓦楞,光材料成本就得——」
「剛才還說我專業呢。」葉文熙笑著打斷他,「你們成本夠不夠,我會不知道?」
其實葉文熙根本不知道。
她報八毛,純粹是往下砍了一大刀,探探對方的底。至於成本到底是多少、對方能不能做、會不會虧,她心裡沒數。但她臉上看不出一點猶豫。
周廠長被她這一句噎住了。他盯著葉文熙看了兩秒,大概在想這姑娘到底摸過多少廠的底價。
「周廠長,你不相信我們的發展能力,這我理解。」葉文熙說,「這樣吧,首批訂購增加到兩千套。這是我能做的最大讓步。」
她頓了頓,把桌上那沓樣紙攏了攏,摞整齊。
「除此以外,我還在考慮做宣傳畫冊。當然,這前提是周廠長能幫我們節省一點成本,我才能考慮到這件事情。」
周廠長的眼神在畫冊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宣傳畫冊,那可不是幾百套盒子的量。一印就是上萬冊,用紙、用墨、用工,全是利潤。
他重新拿起算盤,噼裡啪啦撥了一陣,又和技術員交換了一個眼神。
「九毛。」周廠長說,「兩千套,九毛一套。畫冊的事,咱們另談。」
丁佳禾在旁邊看著,大氣不敢出。她這會兒已經不氣了,甚至有點緊張,她隱約感覺到,葉文熙剛才那句「八毛」可能也是隨口喊的。
但周廠長信了,因為他覺得葉文熙什麼都懂。
葉文熙沒接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她皺著眉沉吟了片刻,似乎對於這個價格很是為難。
「好吧,三天內出樣闆,可以麼周廠長」葉文熙微微嘆氣的說。
「沒問題,三天出樣闆,十天交大貨。」周廠長說。
「三天出樣闆,第六天我先要百分之二十的貨,我急用。」葉文熙又補充道。
「好!」周廠長伸出手,「葉同志,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人握了一下,乾脆利落。
從廠子裡往外走,砂石路踩得嘎吱響。丁佳禾憋了一路,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終於忍不住了。
「你是一直都懂這些東西,還是提前研究的?」她問,「我聽你說的那些東西,什麼網點線數、過橋漸變,我聽都聽不懂。」
葉文熙笑了:「有一部分是知道的。我之前做包裝設計的時候,多多少少也要了解印刷工藝。不然設計得再好看,印不出來也沒有用。」
她從兜裡摸出兩顆水果糖,遞了一顆給丁佳禾。
「不過在來之前也的確做了點了解。我提前給輕工業局打了個電話,問了一下他們比較懂這方面的人,請教了一些問題。」
丁佳禾剝開糖紙,塞進嘴裡,點了點頭。甜味在舌尖化開,她慢慢說:
「看來我對外勤這個工作想簡單了。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啊。」
葉文熙拍了拍她肩膀:「你可是高材生,學醫的誒。有啥能難倒你?你這個腦袋能掰出我好幾個。」
丁佳禾被她拍得肩膀一歪,笑出聲來。笑完又認真了:「我說真的。你今天這一套,我得學。」
「學唄。」葉文熙把糖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口袋,「又不收你學費。」
公交車從遠處開過來,揚了一屁股灰。兩個人捂著鼻子跳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咱們去紡織廠嗎?」丁佳禾問。
「不,你陪我去工大。我要再去了解一下情況。」葉文熙說。
「行!別讓我再看見那小子。」丁佳禾咬著牙,狠叨叨的說。
葉文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