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不急，慢慢聊。」丁佳禾回頭招呼了一下王浩，「楊隊長，這是我愛人，王浩。」

　　楊麗擡眼看了看王浩：眼中迸發出驚喜：

　　「王浩同志...我認得你。」

　　「當時你們倆負傷，王浩同志把你背回來的時候，胳膊掰都掰不開。」

　　「還是我給你們做的緊急處置。」

　　「楊隊長，原來您是我倆的救命恩人啊。」王浩笑著說。

　　「哎，算不上，算不上。」楊麗笑了，她得眼神，閃亮出就是許久未見的神采。

　　楊麗的丈夫在旁邊輕聲說：「大家坐下說吧。」

　　賣早點的大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聽出了些端倪。

　　他沒多問，隻是主動把兩張桌子並在一起，又把豆漿和油條挪了過來，往每個人面前放了一碟小菜。

　　幾個人坐下之後，丁佳禾拉起楊麗的手：「隊長，後來咱們隊，怎麼樣了？都平安回來了嗎？」

　　楊麗沒有立刻回答。

　　她放在大腿的手搓了搓，指節乾瘦，皮膚上浮著一層細細的褶皺。

　　她丈夫在旁邊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在給她鼓勁兒。

　　楊麗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在你負傷之後，又組建了幾支遊擊隊。」

　　「咱們隊伍的人被分開了，跟著遊擊隊一起輾轉作戰」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丁佳禾沒有催。

　　楊麗垂下眼：「咱們隊裡...有人回來了，有人沒回來。」

　　丁佳禾的心被狠狠揪住。

　　「是蔡玲和王秀梅。」

　　楊麗說完以後，飯桌上陷入沉寂，很久沒有人再開口說話。

　　丁佳禾覺得嘴皮發沉，張不開，其他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倒是楊麗先打破了沉默。

　　她像是把什麼沉重的東西用力壓了下去，擠出一個笑容，開口時語氣輕快了些：

　　「佳禾，你恢復得挺好的。現在在做什麼？你們倆什麼時候結的婚？」

　　她一連串拋出好幾個問題，像是在替這頓飯找一個能繼續下去的方向。

　　丁佳禾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在跟軍屬一起做服裝廠。我們最近要入駐北京的百貨大樓了，我是做外勤和外聯的，這不就出差來了北京。」

　　她說著，嘴角帶了點笑意，「我倆結婚有半年了。」

　　楊麗看著她，眼裡浮出亮光：「這麼厲害？軍屬辦的廠子，能賣到北京百貨大樓來？」

　　丁佳禾點點頭：「我們那個軍屬很厲害，她設計的衣服在龍江賣得特別好，還辦過展銷會。這次是北京百貨大樓邀請我們入駐的。」

　　楊麗聽著，嘴角的笑意慢慢深了些，連帶著眉間那股長久化不開的倦意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熨開了一點。

　　她拍了拍丁佳禾的手，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欣慰：「真好啊...真好....」

　　她每說一次真好，就用力的又拍了拍。

　　丁佳禾看著她，輕聲問：「隊長，你呢？你回老家了嗎？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楊麗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開口：

　　「戰役結束後，我跟著隊伍回到了原屬部隊。」

　　「但自從那之後，身體和精神就...不太行了。」

　　「訓練跟不上，醫療工作也開展不了。」

　　「站久了就發慌，聽見大一點的聲音就害怕。」

　　「夜裡睡不著，白天吃不下飯，明明胳膊腿都是全的，身上也不缺什麼，可就是什麼都幹不了。」

　　她低下頭，聲音輕下去：「部隊領導體恤我，讓我提前退役了。可因為身上沒有負傷，算不上因傷退役，也就沒有後續的安置和轉業安排。」

　　她苦笑了一下：「當時還挺丟人的，什麼病都查不出來，人卻廢了。」

　　「後來我才知道，從那邊回來的人裡，這樣的不止我一個，大家都是身體沒事，人卻不行了。」

　　「我們沒什麼別的辦法，隻能各自謀出路。」

　　丁佳禾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問：「那你現在好點了嗎？」

　　楊麗低下頭，身體無意識地微微晃著，久久沒有說話。

　　「還是不太行，她這一年瘦了五十斤。」她丈夫接過話：「就是吃飯、睡覺都不好。這次帶她出來，就是想散散心，旅旅遊，看看能不能好一點。」

　　丁佳禾看著她：「隊長，咱倆都是學醫的，你應該知道我們這是什麼毛病。」

　　楊麗點了點頭，眼眶發紅：「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這是在那個地方經歷過那些事之後，精神和身體撐不住了.....」

　　「可醫院沒有診斷，沒有治法，連這個毛病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更別提怎麼改善了。」

　　「那麼多戰士，那麼多從那邊回來的人。成千上萬人，都是這麼熬著、挺著。」

　　「不過我沒事兒。我不會被打倒的。就是這一兩年難一點。」她攥緊了自己的拳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隻是苦了家裡人，跟著我擔驚受怕，跟著我折騰。」

　　她丈夫在旁邊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腿，低聲說：「別說這話，別說。」

　　兩個人又聊了十幾分鐘。

　　中途老大爺重新端了幾碗豆漿過來，說不要錢，真不要錢。

　　他說：「我要是敢跟幾個英雄要錢，我這輩子都得下地獄。」

　　丁佳禾被他這話說得一愣，隨即也笑了。

　　幾個人又捧著熱豆漿喝了一會兒，暖意從手心一直往上走，微微驅散了身心的寒冷。

　　兩個人互相留了在北京臨時住處的電話，約好這兩天找個機會再聚一聚。

　　這時，身後大院那扇鐵柵欄門從裡面拉開了。

　　人聲響起來，老大爺提醒了一句：「那邊快開始了。」

　　丁佳禾轉頭看向大門：「隊長，我們也過去吧。」

　　楊麗應了一聲，被丈夫扶起來。

　　幾個人跟老大爺道了別，穿過人群往裡走。

　　丁佳禾踮了踮腳，四處張望：「不是說會有儀式嗎？人在哪呢？」

　　王浩也跟著看了一圈，沒找到。

　　旁邊一個路人指了指不遠處那排正從側門走出來的隊伍：「那不是嗎？」

　　丁佳禾順著方向看過去。

　　那是一隊穿著軍裝的人，步伐整齊，正往旗杆方向走。

　　那些人身上的軍裝顏色略舊，沒有肩章，沒有領花。

　　丁佳禾覺得有點不對勁兒。

　　直到那些人走近了些，她們才看清了來人的樣子。

　　「啊——」

　　人群中忽然發出一聲驚呼和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四個人當場愣在原地。

　　楊麗瞬間握緊了欄杆，身體微微前傾，她看著那支隊伍，嘴唇顫抖著。

　　「他們....他們都是殘障退役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