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中環。

　　幹諾道旁一棟玻璃幕牆的寫字樓裡，冷氣常年開得很足。

　　電梯間人來人往，香水味混著複印機油墨的氣息。走廊鋪著米色地毯，吸走高跟鞋急促的叩擊聲。

　　透過落地窗望出去，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泛著碎金，樓群林立。電話鈴聲和打字機咔噠聲此起彼伏，每間玻璃隔間裡都瀰漫著金錢與野心的味道。

　　此處的場景與哈市的老舊辦公樓相比，像是是兩個時空。

　　走廊盡頭，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快步走來。她穿象牙白絲質襯衫，外罩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裝，下身垂墜闊腿褲，腳踩尖頭細跟鞋。

　　烏黑大波浪卷披在肩頭，妝容精緻，眉形鋒利，唇上是時下最流行的大紅色。

　　整個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薄刃。

　　漂亮，且危險。

　　她是匯通服飾有限公司業務副總經理，林婉芝。

　　她抱著棕色皮質文件夾，走到盡頭會議室門前，推門而入。

　　「Michael，」她開口，語速很快，帶著港式腔調，「今日內地那邊給Peter回了電話，說他們的負責人對我們很有興趣，問了很多問題。」

　　會議桌盡頭，一個四十來歲、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擡起頭。他是匯通負責內地業務的合夥人，Michael周。

　　「哦？他們問了什麼？」

　　「問得很細。」林婉芝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放，坐下翹起二郎腿，「問我們具體想做哪些業務，是來料加工還是合資建廠。又問我們有沒有長期投入的誠意，肯不肯把技術和設備帶進去。」

　　「最後Peter說，他們很歡迎我們去內地facetoface（面對面）談一次。如果我們有具體的商業企劃，儘快遞上去，他們安排高規格會面。」

　　Michael十指交叉，沉吟片刻：「審批呢？他們現在的效率很低的，估計沒有一年的時間，根本批不下來。」

　　林婉芝笑了，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推到Michael面前。

　　「正常來講，是要一年。不過....」她壓低聲音，指尖點了點文件上的一行行單位和名字，「我們會想辦法。」

　　Michael看了眼文件，點點頭：「好。你讓團隊儘快把計劃做好，全部打包成一份漂亮的proposal（方案）。」

　　「已經在做了。」林婉芝站起身。

　　Michael也站了起來，雙手插進褲兜，走到落地窗前，望向北方那片廣袤的土地。

　　「Linda。」他開口，聲音沉穩而剋制，「倫敦那邊已經把這件事列為集團今明兩年在遠東地區最重要的戰略部署。」

　　他轉過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刀：「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林婉芝聽到這句話，神色微微一肅。

　　她原以為倫敦隻是把這次北上當作一次常規的市場拓展，可Michael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她才意識到，這盤棋遠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林婉芝合上文件夾，嘴角微微上揚：「明白。」

　　Michael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望向窗外：「去做吧。」

　　林婉芝轉身，高跟鞋在地毯上碾出一個優雅的旋，推門走了出去。

　　她走到茶水間，從咖啡壺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剛煮好的咖啡，端著杯子靠在台邊喝了幾口。

　　『遠東地區最重要的戰略部署』。

　　這八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集團從來不說空話，一旦定性為「戰略」，就意味著資源傾斜、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如果這次能在內地打下第一根樁，她的位置就不僅僅是「業務副總」這麼簡單了。

　　或許...合夥人的位置就不再是遙不可及。

　　林婉芝把咖啡杯放下，瓷杯底與檯面碰出一聲輕響。

　　她望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景色，眼神比剛才更亮了幾分。

　　林婉芝心底暗下決心，必須抓住這次機會，交出一份讓集團無可挑剔的答卷。

　　杯裡的咖啡見了底，熱氣慢慢變淡。

　　.....

　　葉文熙坐在成衣社的辦公桌前，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剛倒的熱水，燙得她吹了好幾口氣還沒喝上。

　　電話撥出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陸衛東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

　　「衛東，我跟你說個事兒。」

　　「嗯？」

　　「衛華的事，我跟爸媽談妥了。不用瞞了。」

　　「怎麼說的？」

　　「就實話實說唄。」葉文熙喝了口水，「剛開始還有點擰，但是後來想通了，你不用擔心。」

　　陸衛東笑了一聲：「果然還是得你來說。」

　　「還有一個事兒。」葉文熙把搪瓷缸子擱桌上，「我覺得應該去跟周主任打個招呼。」

　　「你說得對。那我明天...」

　　「你別去了。」葉文熙打斷他，「你去不合適，你帶著官職呢。本來挺簡單一事兒，弄複雜了。」

　　電話那頭傳來陸衛東低低的笑聲：「行，媳婦兒，辛苦你跑一趟。」

　　「呃...還有小軍，」葉文熙手指繞著電話線，「我想著...是不是也跟蘇烽提前聊聊。」

　　陸衛東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我去找蘇烽聊聊，打聽一下他們的近期計劃。」

　　「嗯，行。」

　　「文熙...」陸衛東忽然喊了她一聲。

　　「嗯？」

　　「你不用這麼操心家裡的事。衛華有數，小軍皮實，爸媽也不會太惦記他們，他們都散養慣了。再加上還有我呢，你該忙忙你的。」

　　葉文熙握著話筒，愣了一下。

　　家裡人剛到軍區一天，她確實操心了好多事兒。雖然來的時候嘴上說著工作忙顧不上，可實際行動裡，卻比陸衛東想的更全面，行動的更快。

　　「衛東，」葉文熙輕聲說，「他們也是我的家人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們...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陸衛東握著話筒，聽到這句話，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手指都收緊了。

　　他忽然特別想穿過這根電話線，把她從那邊拽過來，狠狠揉進懷裡。

　　他不知道說什麼能讓她好受一點。

　　「我沒事兒了，晚上見哦。」葉文熙調整好了情緒，「爸媽說晚上問咱們要不要過去吃飯，你可以嗎？」

　　「嗯，行。文熙...」

　　「嗯？」

　　陸衛東像是終於找到了能說的話：「我愛你，好愛好愛你。」

　　葉文熙握著話筒的手指一僵，耳朵貼在聽筒上，半天沒回過神。

　　陸衛東愛是顯而易見的，存在於他對葉文熙的行動，在他看她的眼神和那些說不出口的細節裡。

　　以至於葉文熙忽然發現，這種『肉麻』的話是他第一次親口說出來。

　　她忽然笑得眉眼彎起來，用力的抿著嘴。

　　「我也是..」

　　剛才露出的悲傷的缺口，被陸衛東隔著電話線逐字逐句的填滿，燙得她眼眶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