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大膽。

　　就連林婉芝這樣敢想敢做的港商精英，都是這樣評價的。

　　葉文熙也知道，如果循規蹈矩，出口隻做傳統款式、跟著國際市場的風向走，是穩賺不賠的。

　　但她現在不缺錢。

　　成衣社有實體店和百貨大樓、電話等多種銷售渠道，有外匯活水，更有她從另一個時代帶來的超前眼光。

　　足夠支撐她在這個年代和未來領先一大截。

　　商業向來如此，一旦你開始領先，資源、人才、機會就會像滾雪球一樣往你懷裡湧，進而撬動更大的盤子。

　　其實早在成衣社的銷售總額突破第一個一百萬時，葉文熙就有些「貪」了。

　　但並不是錢，而是更大的格局。

　　在做設計和規劃時，她總會不自覺地站到更高的維度去想：能不能做點改變？

　　能不能讓我國的服飾設計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

　　能不能像那些有良知、有擔當的愛國企業家一樣，賺到錢的同時，也為國家和行業爭口氣？

　　所以早在和劉建國敲定與兆恆的合作意向之後，她就已經動用了多方關係去摸底。

　　兆恆在港城的發家史、在海外的銷售根基、合資廠真實的產能和財務狀況....

　　葉文熙看著林婉芝等人，開口說：

　　「的確是很大膽。但和兆老先生當年相比，我們這算什麼大膽？他老人家拿身家性命去賭的時候，可沒人保證能贏。」

　　「我們如今不過是順著東風，多走半步罷了。」

　　林婉芝一聽，眉梢微動，看來葉文熙做過調查了。

　　匯通那幫人把港商口碑鬧臭之後，內地對港資普遍帶了戒心。

　　能在這個節骨眼立馬進軍內地，獲得多項扶持的企業隻有兆恆。

　　這離不開兆恆的創始人，兆廷芳老先生的早年埋下的愛國情緣。

　　他是國家成立前從內地赴港的老港商，抗美援朝時突破封鎖往內地運橡膠藥品。

　　六十年代又平價運糧運化肥，各種動蕩裡都沒斷了支持國內的念頭。

　　靠著這份早年就持續建立的信任，改革開放後，兆恆自然成了最早一批獲得國家扶持、被請回來合作的港商。

　　林婉芝輕輕點了點頭：「兆老這些年雖然不太管公司的具體事務，但他一直很惦記國家改革開放的舉措，還說國家好了，才會有更多的機會。」

　　「不過......」林婉芝話鋒一轉。

　　「但生意畢竟是生意。若真秉持兆老先生的初心，給國家創匯才是實打實的幫助。」

　　「要是步子邁得太激進，反而不利於國產商品在海外立足。」

　　葉文熙看著她，笑了笑。

　　林婉芝這番話，葉文熙是理解的。

　　如果是一年前的她，也許也不會選這條相對大膽的路。

　　或許是在軍區大院住得久了，又或許是從那些前線歸來的軍人身上，看到了太多血性與擔當；

　　這些情懷、風骨與擔當，不知不覺融進了她的骨血。

　　她從二十一世紀來，未來的國際戰爭，往往沒有硝煙。

　　未來的戰場在貿易、科技和文化話語權上。

　　貿易戰與技術封鎖，才是最緻命的制約。

　　若她隻是個普通的裁縫鋪子，大可不必想那麼多。

　　可現在的葉文熙，很想試試。

　　「沒錯，所以，我是因為林女士你，才選擇和兆恆合作的。」葉文熙放下茶杯。

　　「如果隻是為了產能我何必找兆恆？」

　　「跟任何一個國有大廠合作，豈不是更省事？」

　　「如果是外匯渠道，我現在也並不缺。中紡的門檻也已經夠到了。」

　　「因為兆恆有林女士你，我才願意拿相對低的收益，去做這大膽的事兒。」

　　「因為我？」林婉芝挑了挑眉，「為什麼呢？」

　　林婉芝笑了，她知道葉文熙一直在給她鋪台階，便索性往後一靠，等著看她到底能說出什麼來。

　　葉文熙身子微微前傾：「因為您是一個能夠化困難為轉機，在專業上從不含糊的人。」

　　「我相信對您來說，這個行業上，隻有想做的事和不想做的事，沒有做不到的事。」

　　她笑了一聲，索性把話攤開：「對於服裝和設計來說，大膽的設計和融合、創新時刻都發生在世界各地。」

　　「就拿前陣子的米蘭時裝周來說，設計有多大膽，不用我說吧？為什麼國際大牌可以大膽走，偏偏我們國家就不行？」

　　葉文熙聲音沉了沉：「中國人穿衣講究了幾千年，織造、印染、紋樣，哪一樣沒引領過風潮？韓服、和服...它們的根子不都在這兒？」

　　「所以歸根結底，痛點不是大不大膽，而是買衣服的人瞧不瞧得起『中國製造』這幾個字。」

　　林婉芝眸子倏地一亮。

　　「可對林總您來說，將這些東西定向銷售給能理解、能接受我們文化的人，或許並不是一件難事。」

　　「喜愛中華美學的華僑華人客戶，喜愛我國傳統文化的國際友人，兆恆的海外渠道裡，這些人應該也不少吧？」

　　葉文熙沒再說下去。

　　話已至此，具體的執行方案若再由她細說，就變成她替兆恆做決策了。

　　她隻是笑盈盈地看著林婉芝，看不出深淺，隻維持著禮貌的等待。

　　林婉芝看著她，半晌，輕輕搖了搖頭，眼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嘆服：「葉女士能把文熙成衣社經營成這樣，看來可遠遠不隻是靠設計。」

　　「您在經營、創新，還有戰略思路上，都讓我刮目相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乾脆攤了牌：「可我是商人。商人做事，得看到確定性。如果這件事沒有讓我確定看到收益，我其實是不敢輕易下場的。」

　　葉文熙等的就是這句，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那好，我們簽一個對賭協議。」

　　「對賭協議？」林婉芝愣了一下，她隨即笑了。

　　這事兒她熟，之前跟匯通的銷售條款裡，她就用過這一招，至今還記憶猶新呢。

　　「對賭什麼啊？」眾人齊聲問。

　　葉文熙回到成衣社，在會議室裡被張雲霞、丁佳禾等人圍了個嚴實。

　　葉文熙把計劃往桌上一攤：「兩個月內，出十個實踐款式，首批一千五百件投放國際市場。兩個月內賣完，還要拿到至少兩倍以上的訂單反饋。」

　　丁佳禾咽了口唾沫：「那要是....沒達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