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佳禾咽了口唾沫：「那要是......沒達到呢？」

　　「沒達到，這批衣服咱們自己接過來。」葉文熙手指敲了敲桌面，「在自家櫃檯慢慢賣，成本照補給兆恆。對他們來說，橫豎不虧，要麼賺外匯，要麼保本。」

　　張雲霞托著下巴琢磨：「要是賣不出去，拉回咱們這兒慢慢賣......倒也行？」

　　「哈哈哈哈......」眾人發出爆笑。

　　「雲霞姐，你怎麼還沒開始呢，就先算退路了？」丁佳禾笑得輕輕拍了張雲霞一把。

　　張雲霞有點不好意思，擺手道：「這還沒問完呢。文熙，那要是賭贏了呢？」

　　「賭贏了，」葉文熙笑了一下，「能成立這條獨立的產品線，以後繼續跟兆恆合作，拿設計分成。」

　　張雲霞一聽，愣了一下。

　　就完了？

　　她歪著頭琢磨起來，越琢磨越覺得哪裡不對勁。

　　葉文熙是什麼人？

　　無論是跟百貨大樓、輕工業局，還是跟各個廠子打交道，她從來都沒吃過虧。

　　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利益上從不會讓自己委屈。

　　可這次跟兆恆合作，怎麼沒見她多要幾個海外銷售渠道，或者把設計分成往上提一提？

　　這不像她平常的作風啊。

　　葉文熙看著張雲霞眨巴眨巴的眼睛，嘴角微微一翹，猜到了她在疑惑什麼。

　　她按了按手，示意大家都坐下。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和兆恆接觸的越多，越發現像他們這樣的外商，咱們國內太需要了。」

　　「需要他們的資金，他們的海外渠道和生產能力，更需要他們對國際市場的眼光。」

　　「可如果讓他們看不到長期的甜頭，還會不會願意陪我們去試？還會不會帶第二家、第三家進來？」

　　屋裡靜了靜。

　　「單獨一個兆恆，改變不了什麼大局。」葉文熙搖了搖頭，「但如果咱們這次能把中式現代服裝推到國際，讓兆恆賺到了錢、又賺到了名聲，往後就會有越來越多的外商往咱們這兒看。」

　　她看著屋子裡的每一個人：「眼下是嘗試階段，步子小一點也沒關係。」

　　「有人願意跟著咱們去探索，這就已經很難得了。」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中國製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國家這棵大樹長好了，咱們以後才能有更多機會。」

　　張雲霞看著她，眼眶微微有些發熱，沉默片刻，忽然輕輕呼出一口氣，笑了。

　　「我明白了，文熙。」她聲音放輕，卻格外清晰，「咱們成衣社這一年多來，設計也好，創新也好，哪一樣不是走在最前頭。」

　　她擡頭看向葉文熙，似乎對即將說出口的話，帶著點不好意思：

　　「我看出來了，這一次，你是想讓國家走在咱們前面。」

　　張雲霞說完，姐妹們面面相覷，隨即像是被點透了什麼，一個個用力點頭。

　　「對！」丁佳禾第一個應和，「文熙說得對，咱們拼一把！」

　　「支持文熙！咱們賭！」

　　「要是連咱們這種敢走在前面的企業都不去做，那國家更指望誰？」

　　「一起加油！文熙成衣社，加油！」

　　......

　　會議室內那聲「加油」的餘音還沒散，日子就已在縫紉機的噠噠聲裡悄然翻過。

　　八十年代初的外國人對中國元素還隔著一層神秘。

　　她把記憶中未來幾十年裡被反覆驗證過的「東方審美密碼」揉入到了設計裡。

　　帶有中國元素的中式立領、寬袖長襟、斜盤襟、旗袍開叉與現代襯衫、外套、長裙禮服結合。

　　至於紋樣。雲紋、卷草紋、柿蒂紋，回紋.....

　　一律先做幾何化簡化，再以提花或暗紋的方式若隱若現地鋪在裙擺、衣襟和口袋邊上。

　　要讓外國人一眼看出「這是東方的」，卻又覺得「這是可以穿進寫字樓的」。

　　林婉芝拿到這些方向後，做的也的確盡心儘力，立刻調動兆恆海外的渠道提前造勢。

　　宣傳冊比貨船更早啟程，「來自中國的原創設計」幾個字，連同那些既熟悉又新奇的衣片圖樣，先一步寄到了經銷商和買手手裡。

　　半個月前，第一批八百件高端中式時裝，從打版到裝箱，再通過兆恆的航線發往海外。

　　兩個月的倒計時，開始了。

　　而這期間，建廠的事也沒閑著。

　　軍區外牆那片地，憑著輕工業局的特批函和軍區的協調。

　　這在平日裡走正常流程，少說也得半年。

　　成衣社的流程，兩個多月就批下來了。

　　地皮一敲定，葉文熙沒等公家派人，自己先招了一個籌建組。

　　她從互助社把能找的人都攏了過來，有懂土木的、有建築，甚至還有幾位從國營廠和建築局退休的老技工。

　　這些人全是隨軍家屬，退了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有為隨軍放棄自己工作的女職工。

　　如今被葉文熙一紙正式用工合同請了回來，天天泡在工地上量地平、盯進度。

　　葉文熙建廠的事兒在軍區裡傳開了，家家戶戶都跟著高興，互助社越來熱鬧。

　　後勤科最近收到的隨軍申請突然多了不少，細一打聽，不全是沖著隨軍來的，更多的是沖著葉文熙這兒「大幹特幹」的架勢，誰不想跟著沾點光。

　　陳科長處理完一上午的隨軍申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中午下了班，他出了辦公室往食堂去。

　　下樓的時候剛好碰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衛東！」陳科長離老遠喊了一聲。

　　陸衛東聞聲回頭：「陳科長。」

　　「衛東，吃飯去？」

　　「嗯，對。」

　　「一起？」

　　「呃...文熙在食堂等我呢。」

　　「啊啊啊啊.....好好好，哈哈哈。」

　　「陳科長找我有事兒？」

　　「沒啥事兒，就是想隨便聊聊成衣社最近有沒有啥變化。文熙最近忙的，我都約不著她。」陳科長苦笑道。

　　「是，她也是昨天剛北京回來，現在出差越來越多了。」陸衛東說。「要不一起吃？」

　　陳科長連忙擺手：「拉倒吧，我可不耽誤你們小兩口吃飯了。改天我再約她。」

　　「好，陳科長，那我先走了。」

　　陸衛東剛走到食堂門口，就看見遠處葉文熙騎著自行車沖他過來了。

　　隔著幾十米，她就瞅見了他，單手鬆開把，使勁朝他招了招，笑得一臉燦爛。

　　陸衛東看著她。

　　葉文熙穿了件米色風衣，長發被風吹得往後揚。

　　他冷硬的眉眼化開來，隻覺得這秋陽裡再沒比她更亮眼的風光。

　　『吱~~』

　　她捏了剎車，單腳支地，把車停在旁邊：「等久了吧？冷不冷？」

　　陸衛東看著她鼻尖凍得有點紅，又瞄了眼她敞著的領口：「怎麼沒帶圍巾？現在天兒轉涼了，騎車風多大。」

　　「沒事，就這一段道，不冷。」

　　陸衛東伸手繫上她風衣領子的兩顆扣子。

　　葉文熙順手拽起他的手，「好啦，走吧。」

　　「嗯，走吧。」

　　「聽說今天有酸菜燉骨棒呢。」

　　「是麼，你怎麼知道的。」

　　「郎阿姨跟我說的。」

　　葉文熙說著還從兜裡掏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小紙包。

　　「我還特意帶了這個呢。」

　　「這是啥？」

　　「烤的幹辣椒碎，一會撒上面，可香了。」

　　「哈哈哈哈....小饞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