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工業局最大的一間會客室被重新布置過。

　　沙發上蓋了新的蓋簾，是從紡織廠調來的新貨，鏤空的白色花紋，市面上還沒流通的。

　　牆上多掛了一條橫幅，紅底白字，寫著：「熱烈歡迎葉文熙同志蒞臨輕工業局交流設計授權事宜」。

　　字是前一天晚上劉副局長交代人臨時手寫的，毛筆字，筆畫有點抖，看得出寫的人很用力。

　　長條會議桌居中擺著，桌面鋪了墨綠色的絨布。

　　桌上擺了幾盤水果，蘋果、橘子、李子，還有一小碟糖果和幾樣點心。

　　每人面前一個白瓷茶杯，茶和暖瓶擱在旁邊，隨時可以續水。

　　這個場面是劉副局長昨天晚上特意交代人布置的。

　　正常來說，工業局開會招待不會擺這些東西。

　　這是根據李躍進的反饋臨時加上的，李躍進之前去過成衣社，說葉文熙開會時比較喜歡輕鬆的氛圍，所以特意布置成茶話會的形式，不那麼正經嚴肅。

　　畢竟是張嘴管人家要東西，場面不能太生硬，他們決定按照葉文熙的習慣來。

　　雖然葉文熙前一天臨近下班才通知，但是劉建國掛了電話就叫來辦公室的人，一條一條吩咐下去。

　　蓋簾、桌布、水果、點心都是新買的。

　　辦事員連夜折騰了好幾個小時，才把這間會客室從原來的樸實無華，擡到現在這個隆重得有點過分的程度。

　　丁佳禾出發前，接到了葉文熙打來的電話。

　　「喂，還沒出來呢吧？」

　　「這才幾點啊？我剛起床。」丁佳禾搓了一下眼角的眼屎。

　　「嗯，沒出發就好。李躍進給我打了電話，說今天早上分別來接我們。你等著吧，一會兒車就到。」

　　葉文熙按約定的時間在家門口等著。

　　沒等幾分鐘，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李躍進半個身子探出車窗，沖她招手。

　　「哎，葉同志，這兒！」

　　葉文熙笑著走過去，拉開車門上了車。李躍進轉身遞給她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包子和兩根油條。

　　「葉同志吃早餐了嗎？來，再吃點。」

　　「我吃過了，謝謝李廠長。」

　　「那行，那就留給丁佳禾同志吃。」

　　葉文熙心裡暗笑，想得真周到，早餐都帶來了。

　　車拐了個彎，沒多久到了招待所。丁佳禾已經在門口等了兩分鐘。李躍進下了車，把丁佳禾請上車。

　　丁佳禾看見早餐還挺高興，正好沒吃呢。

　　「謝謝李廠長。」她也沒客氣，直接在車裡開吃。

　　「喝豆漿嗎？我還打了一壺豆漿呢。」李躍進遞過來一個行軍水壺，保溫的。

　　「哎呦，正好，有點噎。」丁佳禾接過去擰開蓋子，灌了一口。

　　葉文熙和丁佳禾對視了一眼，感覺有點過於殷勤了，這是要『獅子大開口』了。

　　葉文熙輕輕眨了一下眼，丁佳禾秒懂，葉文熙對她說：聽我指示。

　　車開了十幾分鐘，到了輕工業局辦公樓門口。

　　與以往不同，之前來這裡，門口頂多站一兩個人接一下。

　　而今天，以劉建國為首，幾個服裝廠的廠長、輕工業局的幹事、科長，站了一排人。每個人都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手裡拿著或文件、或公文包，列隊似的在門口等著。

　　車停了，有人過來拉車門，有人打傘遮陽，其實根本沒什麼陽光。

　　一群人簇擁著，嘴裡說著「裡面請」、「葉同志請」、「丁同志請」，讓葉文熙和丁佳禾走在前面，她們往哪邊走，人群就往哪邊讓。

　　葉文熙走在前面，臉上帶著笑，客客氣氣地應著。

　　丁佳禾跟在她旁邊，手裡還拎著那個沒吃完的包子，還得跟旁邊的人連忙解釋著『吃飽了吃飽了』、『真不用再拿了』。

　　到了會客室門口，劉副局長親自推開門，側身站在一旁，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進門葉文熙就看見了會議室的布置，能在這個年代、這種場合布置成這樣，看來這群人是做了『功課』知道自己喜好的。

　　結果一轉頭便看到了牆上那條紅底白字的橫幅：「熱烈歡迎葉文熙同志蒞臨輕工業局交流設計授權事宜」。

　　葉文熙心裡暗嘆，好傢夥，怪不這麼熱情，這是直接把自己給架上去了。

　　劉建國先開了口，扯了幾句有的沒的，說最近服裝行業比去年增長了不少，這裡面葉文熙同志做了不少貢獻。

　　鋪墊得差不多了，幾個廠長面面相覷，眼神往劉建國那邊瞟。

　　劉建國給旁邊一位廠長遞了個眼神。

　　那位廠長會意，往前探了探身子：「葉同志，您是咱們行業的領頭羊、排頭兵，是要帶著整個行業往前走的。今天把您請來，就想看看，咱們怎麼一起把服裝行業往前推一步，能普惠大眾，讓更多的老百姓脫掉老三樣，穿出點精神氣。」

　　推進行業...普惠大眾...更多的老百姓..

　　葉文熙捕捉到了這幾個關鍵詞。

　　來來回回就這些，這已經是他們能想到的最硬的詞了。

　　「小資產階級思想」、「脫離群眾搞特殊化」雖然這個時代仍然大面積提倡這些，但這些話壓別人合適，壓葉文熙壓不住，還會激起她的反感。

　　他們能做的，就是拿「帶頭」「回饋」「行業發展」這些帽子，一層一層往上摞。

　　葉文熙被帽子戴煩了，直接開口打斷：「咱們直接進入正題吧。今天就來談設計授權的事。我之前已經承諾過，願意打開合作，不會今天讓大家白跑一趟。」

　　此話一出，幾位廠長和劉建國先是一愣，隨即哈哈笑起來，像是憋了半天終於鬆了氣。

　　服裝一廠廠長伸手從旁邊科員手裡接過一個公文包，從裡面掏出厚厚一沓用牛皮紙袋裝的文件，攤開在桌上：「好，那我就先說了。」

　　葉文熙低頭一看，一沓厚厚的設計稿，至少十幾款。

　　「吳廠長，您這是要把我家底兒都端了呀？」葉文熙笑著說

　　吳廠長手裡拿著幾張設計稿，一下子僵在原地：「啊..不不不，沒有沒有。」

　　「我看您這些圖紙，至少得有十幾個款式的設計點了吧。」葉文熙依然面帶微笑。

　　「呃..呵呵..這個...」吳廠長有點尷尬。

　　「這樣吧，先給我看一眼。」葉文熙伸手接過去。

　　「哦，好好好。」吳廠長趕緊把整個檔案袋往葉文熙面前推了推。

　　葉文熙拿起來逐一翻看，上面的描述跟丁佳禾說得差不多，都是爆款裡的經典設計精髓。

　　她翻看的過程中，嘴角一直帶著笑，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