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活該你幸福一輩子
葉文熙和張雲霞同時轉頭看她:「人味兒??」
張主任放下手裡的文件,身體往前傾了傾:「文熙,你讓我想起了我年輕時在公社宣傳隊的事。」
「那時候我們也搞匯演,領導要求『要有政治高度』,我們就拚命加口號、加標語,結果台下的人全睡著了。後來有個老宣傳員跟我說...『你差的是人味兒。觀眾想看的不是標語,是要能打動人心的東西。』」
葉文熙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她明白張主任的意思了,她忙著準備數據、文件、公章,全是硬邦邦的「證據」,卻忘了最能打動人的東西從來不在紙上。
就像當初申請軍區場地,各方面非常完善,但軍區那邊始終保持著審慎的距離和觀望的態度。
直到李研玉兒子的那封感謝信遞上去,才真正撬開了那扇門。
柔軟的東西,往往最能擊穿人心。
「所以啊,我就在想,這些東西你都備齊了,要是能再...」
「張主任。」葉文熙忽然開口打斷。
「嗯?」張主任愣了一下。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說得沒錯。但是這個事兒...我們去組織不太合適。」
張主任沉吟了一會兒。
她懂了。
那些故事之所以能打動人,是因為它們真實且純粹。
如果讓葉文熙從上到下地組織輸出,就會失了這份純粹。
別人就會覺得你是老闆,你讓寫的,誰敢不寫?說出來的還會是真話嗎?
她想起葉文熙之前幫她解決的那些棘手問題,那些原本該是她這個軍屬委員會主任操心的事,葉文熙總是跟她一起在最前面。
葉文熙來了軍區之後成立的互助社,帶著一群軍屬從無到有地站起來。
這個年輕女人做的那些實實在在的事,從不邀功,從不推諉。
她看著葉文熙,忽然笑了。
「你說的對,文熙。」
葉文熙看著她,點了點頭,沒再聊這個話題。
張主任此刻已經默默做了決定,這件事,她來幫忙。
她要組織整個軍屬院,將這其中所有經歷過這些的人,把他們最真切的感受整理出來。
那些發自內心的話語、真實的感觸和有血有肉的故事。
「那行,咱們就看看昨天改完的那個方案吧,看看我還有啥需要改的。要是沒啥問題,我明天就去跟後勤科和司令部約時間。」張主任翻開包,拿出了昨天那個本子。
「好,咱們看看吧。」
三個人圍著,一頁一頁翻,一行一行的過。
張主任拿紅筆在上面勾勾畫畫,葉文熙偶爾插兩句,張雲霞端著茶缸子,時不時點個頭。
聊著聊著,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暗下去,從白晃晃變成暖黃色,又變成橙紅色的。
等事情聊得差不多了,張主任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快五點了。
她把筆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剩下的我晚上再調整一下,明天我跟領導們約好時間我再跟你說。」
「辛苦你了張主任,讓你這兩天這麼跑。」葉文熙說。
「說這幹啥?這不是應該做的嗎?」張主任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再說了,這都是好事兒。好事兒跑不累。」
三個人開始收拾東西。
張主任把文件夾塞進帆布包,拉好拉鏈,沖兩人擺了擺手。
葉文熙和張雲霞把她送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出貨架那邊,才轉身回來。
小會議室裡隻剩下兩個人。
張雲霞把散落的紅筆和紙攏成一摞,塞進抽屜,順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
「晚上小軍和衛華上我那吃,你確定不去啊?」她放下缸子,看著葉文熙。
「不去了。人多了你太辛苦了。」
「不是因為人多人少的事兒吧。」張雲霞笑著看葉文熙。
葉文熙瞪了她一眼,嘴巴咂了一下。
張雲霞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文熙啊...」
「嗯?」
「這次找小軍和衛華吃飯,叫上蘇烽啊...你別多想哈。」張雲霞忽然冒出這句話。
「雲霞姐,你這是說啥呢?我哪會多想啊。」葉文熙覺得有點奇怪。
「我不是給他介紹衛華。」張雲霞趕緊補了一句。
「啊?」葉文熙愣了一下,「雲霞姐,我沒這麼想啊。再說你介不介紹,跟我也沒有關係啊。」
「嘿嘿...」張雲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重重地「哎」了一聲。
「其實正常來說,我應該專門招待小軍和衛華,是不應該叫蘇烽的。這點我先跟你說句不好意思。」
「雲霞姐,你不用跟我——」
張雲霞擡手,打斷了葉文熙。葉文熙沒再說,聽她繼續解釋。
「但是我的確是因為衛華和小軍在,才把蘇烽叫來的。」張雲霞語氣裡帶著點歉意,「我尋思,小軍、衛華這倆孩子都活潑開朗,要是能帶動帶動,蘇烽能鬆快一些。」
她說著,拉開椅子又坐了下來。
葉文熙也跟著坐了下來。
「其實蘇烽估計也不一定願意來,他這個人有點孤僻。尤其還有生人,估計彆扭著呢。」
「前幾天你不在。我把他、衛東,王浩請家裡來吃了個便飯。當時我就觀察他。他不是對誰都不冷不熱。他也不是對誰都樂不起來。」張雲霞說著擺了擺手,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他就是防備心太重了。」張雲霞放下茶缸子,「這樣的人要是自私自利,反倒好過了。」
「可他不是啊,尤其是....」她擡手朝葉文熙的方向點了點,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算了,不提你了。」
葉文熙沒法接話。
「可這是事實啊。」張雲霞看著她,「你覺得他這樣的人,這樣一直下去會怎麼樣?」
「我跟你說,好一點呢,就是一直悶著頭訓練、工作,保持現狀。」
「但是不好一點呢....」張雲霞停頓了一下,她緩緩的說出一句佛家名言,「人從愛欲生憂,從憂生怖。他這憂與怖無處排解,遲早反噬。」
「那天吃飯,我們稍微樂呵一會兒,他也跟著樂。跟他開玩笑,他也紅著臉笑。」張雲霞頓了頓,「你說這說明啥?說明他就不是個冷心腸的人。」
「我們家老陳也說了,蘇烽是軍區的骨幹,是重點培養的幹部。組織上得多關懷關懷。」
「正常來說也輪不到我關懷,可誰讓他身邊也沒個人呢?」
她往後一靠,兩隻手搭在扶手上,仰頭看著天花闆,忽然笑了。
「哎呀,你說我這是不是個操心的命?怎麼跟誰都操心呢?」
張雲霞嘴上總說是老陳交代的、組織要關懷的,把那些善舉包裝得公事公辦。
可葉文熙看得真切,張雲霞是她見過最善良的人。
那種善良不是掛在嘴上的慈悲,她看見有人困在泥裡,就忍不住伸手拉一把。
葉文熙低下笑了一下:「雲霞姐,活該你幸福一輩子。」
「哎呦,哈哈哈。行啦,不跟你說啦,我走啦,得買菜給他們做飯去了!」說著張雲霞便走出了會議室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