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下班回到家，嗓子有點啞，但心裡那股勁兒還沒散。

　　晚飯擺在桌上，她端起碗，隻扒拉眼前那盤豆腐，機械地往嘴裡送，也不夾別的菜，眼睛盯著碗，像在想什麼事。

　　女兒小雯今年十二歲，上初中，坐在對面，看著她媽的神態覺得有點奇怪。

　　小雯跟她爸對視了一眼。

　　「我媽咋了？」小雯小聲問。

　　張主任的丈夫是師部的劉政委，此時他也覺得張主任有點不太對勁。

　　他搖了搖頭，沖張主任「哎」了一聲：「哎？幹啥呢？魂丟啦？」

　　張主任一擡頭：「哦，沒事兒。」

　　說完低頭接著吃。

　　吃著吃著，像想到了什麼，忽然擡頭問：「我說老劉啊，我請教你一個事兒唄。」

　　劉政委正扒飯，聽到這句話差點嗆出來。

　　他媳婦什麼時候用過「請教」這詞跟自己說話？

　　小雯手裡的筷子也僵住了，瞪著眼睛看看她媽，又看看她爸。

　　「你這麼說話我都有點害怕。啥事兒啊？」劉政委放下碗。

　　「我想問一下，如果我們想幹一個事兒，軍區不同意，我們又想接著幹，那咋辦？」

　　老劉端著碗，眼睛裡透著點緊張：「你們要幹啥呀？」

　　「你先別管。反正是好事兒。軍屬們想乾的事，我們都有這個訴求，就是想跟軍區申請一下，看看能不能開展。」張主任說。

　　老劉把筷子和碗擱下：「你不跟我說清楚，我今天不能跟你嘮這話。」

　　他想了想，覺得勢頭不太對，又趕緊說道：「不行，你今天必須跟我說清楚。」

　　作為師政委，自家愛人要是有什麼動向，他得有敏銳度，得提前了解。

　　「爸，你不知道？我都知道。」女兒吃著飯，笑嘻嘻地說。

　　「你知道啥啊？」劉政委夾了一筷子菜，沒當回事。

　　「我媽現在跟軍屬委員會那些阿姨們，正在收集軍區培訓的需求呢。我們同學家長都上報了。我都想上報。」小雯嘴裡塞滿了飯菜，嘟囔著說。

　　「啥？培訓需求？」劉政委筷子停在半空。

　　劉政委轉頭看張主任：「培訓需求是個什麼事兒？」

　　「哎...那得從頭到尾跟你說。」張主任乾脆把碗放下，把事情的背景和情況跟他說了一遍。

　　說完又拿起碗筷，開始大口吃了起來。

　　「反正我就是想把這事幹成。當軍屬委員會主任這麼多年了，也沒給大家謀什麼利、做什麼事。」

　　「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眼看著大門敞開了，大傢夥跟不上趟，不光她們著急，我都跟著著急。」張主任說著，語氣裡帶著一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兒。

　　老劉抱著肩膀靠在椅背上，笑了：「我說張繼紅同志，沒看出來你這思想覺悟挺高啊。」

　　張主任白了他一眼。

　　「不過...你為什麼覺得軍區會不同意這事兒？」老劉問。

　　「我就是想問一下，萬一呢。」

　　老劉長長地「啊——」了一聲：「我看你們這是進了陣地，不拿下不撤兵啊。」

　　「對！不拿下不撤兵！」張主任轉頭看著老劉，眼神裡帶著倔勁兒。

　　劉政委點了點頭。

　　「我覺得你們這事兒挺好的，無論是出發點還是以後的發展，對軍區來說都是擁軍的好事，問題不大。」

　　「不過我也不給你打保票，畢竟這裡面涉及到人員聚集、外來人員，還有未來規模的問題，軍區可能會有一些謹慎的考慮。」

　　張主任一聽，大方向是這樣，心裡一下子踏實了不少。

　　「那你們打算怎麼幹呢？」劉政委夾了一口燒茄子邊吃邊問。

　　張主任眨了眨眼，低下頭，磕磕巴巴地說：「就..就收集需求，然後上報...就沒了。」

　　劉政委看著自家媳婦兒，總覺得她說話說一半。

　　張主任可不敢告訴他自己的小算盤，哪怕是自己愛人，她也不想說。

　　告訴了他，他萬一攔著呢？

　　搞得好似她私下裡算計上級領導似的。

　　雖然...雖然...的確有點這麼回事兒。

　　「行了，你別管了，我已經知道了。」張主任開始悶頭扒飯，不再進行這個話題。

　　「啊？不是你問我的嗎？」劉政委在桌子上頓了一下筷子，抿嘴嘆了口氣。

　　女兒眨眨眼，看著她爸：「爸，那如果幹起來了，我能不能學燙髮？」

　　「你學個屁學！你給我好好上你的學！」劉政委瞪了她一眼。

　　「這不也是學習嗎？」小雯把筷子往碗上一擱，「我們同學還有人想學縫紉和設計呢，你不知道成衣社現在招設計助理一直招不上來。」

　　「聽說工資給的可高可高了。」小雯壓低的聲音，湊近她爸說。

　　劉政委皺著眉看她：「你一個上初中的小屁丫頭，想掙什麼工資？先把學上完。」

　　「行~上完以後我要考大學，學設計。學完回來我要像葉同志那樣，在成衣社幹出點名堂，我也要當萬元戶。」

　　劉政委：「萬元戶？從哪兒聽來的新詞兒？」

　　小雯：「就是存款超過一萬塊錢的人唄，這你都不知道？」

　　劉政委擱下筷子，臉色有點沉：「小小年紀，滿腦子資產階級——」

　　「哎呀，又來了！」小雯拿筷子敲了敲碗邊，「動不動就扣帽子。現在改革開放了，政策都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萬元戶是政府表彰的，不是資本主義。您那老思想該改改了。」

　　劉政委噎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忽然反應過來：「你說的葉同志，是成衣社那個葉文熙？」

　　「對呀，就是她。」小雯眼睛一亮，「葉同志是我們榜樣。」

　　劉政委拿起筷子作勢要敲她：「什麼葉同志？人家是陸參謀長陸衛東的愛人，你得叫阿姨。」

　　「沒比我大幾歲嘛。」小雯縮了縮脖子，「人家二十齣頭就這麼厲害，我以後也要像她一樣。」

　　劉政委放下筷子，看著女兒，覺得這丫頭今天不太一樣。

　　以前放學回來嘴裡念叨的不是同學就是老師，頂多看點話本子，從沒對什麼事這麼上心過。

　　現在倒好，嘴裡掛著「萬元戶」，心裡裝著「成衣社」，連以後的路都開始琢磨了。

　　他轉頭看張主任。

　　張主任還在吃飯，嘴角帶著笑，沒接話。

　　劉政委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娘倆，他以前沒怎麼關注家屬院的事兒，隻覺得這裡是後方，是家長裡短。

　　現在回頭一看，好傢夥，那些軍屬們以前湊在一起聊的事兒都變成培訓、技工、工資、萬元戶....

　　「你們這些女同志，被那個葉同志給帶了兵、勾了魂兒了啊。」劉政委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結果張主任和劉雯同時轉頭瞪著他。

　　劉政委被這倆人瞪得一愣。

　　「注意用詞劉政委，我們這是積極向上、向先進看齊。」劉雯拿筷子點了他一下。

　　張主任放下碗，抱著肩膀，嘴角還帶著點笑：「對，我們就是要打仗，跟舊思想打仗！」

　　劉政委張了張嘴，他看看這娘倆一左一右的架勢，忽然覺得自己像被兩面夾擊的靶子。

　　他搖了搖頭，嘿嘿笑了兩聲：

　　「好！嗯~不錯，那就祝你們旗開得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