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特戰隊的宿舍樓門口，水泥柱子上掛著兩盞鐵皮罩子的白熾燈，燈繩被夜風吹得直晃悠，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燈底下早聚了一團蚊蚋，圍著光柱嗡嗡打轉。

　　陸小軍坐在台階上，捧著葉文熙給他制定的學習計劃，嘴裡念念有詞，手指頭在紙面上劃拉著音標。

　　「嗨破...不對...help。中間這個『勒』咋總念不出來呢。」

　　「啪！」陸小軍拍了一下大腿，又擡手往臉上招呼了一巴掌，「死蚊子！」

　　他在這兒等蘇烽的這幾個鐘頭，腿上已經被咬了一片的包，紅腫連著紅腫，癢得直鑽心。

　　陸小軍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十二點多了。

　　他猜特戰隊今天應該是外出訓練，或者開什麼總結會，總之還沒收操。

　　反正他決定了，今天不等到蘇烽絕不走。

　　遠處訓練場的路上，影影綽綽開始陸陸續續走回一些人。

　　陸小軍氣立馬地把計劃表塞進牛皮紙袋，撓了撓腿上的包，站起來規規矩矩地立在燈底下等著。

　　一百多米外，蘇烽領著一眾隊員地走過來。

　　他此時的『造型』有些獨特，黑色的作訓T恤領子從左邊裂開，一直裂到胸口，露出了左邊大片的胸膛。

　　蘇烽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件被扯碎了的衣服，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誰教你的？這手什麼毛病？」他沖身後跟著的兵吼，「格鬥打不過就撕衣服？」

　　「我要是長頭髮，你是不是還薅我頭髮？」

　　「你手上的著力點在哪兒？手腕發力還是指頭瞎摳？撕衣服能撕出什麼結果？敵人是疼還是笑？」

　　「再讓我看見這毛病，全隊加練一小時！」

　　被訓得特戰隊員低著頭，在後面跟著。

　　「科長...對不住了科長，我有一件新的，一直沒捨得穿，回頭我給您賠一件兒。」

　　「我缺你那衣服？不用了。」蘇烽臉還黑著，「但下次再讓我看著你格鬥訓練拽衣服，把你手給你打折！」

　　說完他火大地把那件破作訓服「刺啦」一聲徹底撕開，團吧團吧，隨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蘇烽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腱子肉，大步流星地往前趕。

　　往前走了幾十來米，快到宿舍樓門口，他看見燈底下立著個人影。

　　蘇烽腳步一頓，挑了挑眉：「幹什麼呢？大晚上不回家，在這兒候著幹嘛？」

　　陸小軍「噔噔噔」跑過來，在他跟前猛地立正，雙手背到身後，背脊挺得筆直：

　　「蘇教官！今天我是來跟您徹底承認錯誤的！」

　　「我深刻意識到了我的態度問題，還有...還有我僥倖心理太重。」

　　「接下來我制定了英語學習計劃，並且我一定會把落下的功課補回來。」

　　「在這之前，我沒臉再跟著您訓練，就是這樣，我就想把這些話告訴您。」

　　陸小軍跟宣誓似的朗聲大喊。

　　蘇烽抱著胳膊，目光往他身後掃了一眼，瞥見那個牛皮紙袋，嘴角扯了一下：「啥意思？要賄賂我啊？」

　　「啊？」陸小軍愣了一下，趕緊轉身跑回去，抓起台階上的紙袋又跑回蘇烽面前。

　　雙手捧著往上遞，「不是不是！您看，這是我學習準備的東西，都是我二嬸給我的。有進口錄音機、磁帶，還有詞典...我接下來就用這些，好好努力學！」

　　蘇烽沒接，歪頭看他：「你二嬸還會英語呢？」

　　「會！」陸小軍眼睛一亮，「我二嬸現在自學呢，說現在開始要做外貿，以後可能會對接外賓客戶什麼的。她自學得可厲害了，說的話我都聽不懂。」

　　「哦....」蘇烽抱著雙臂，下巴朝他擡了擡：「跟我說說吧，為什麼不好好學英語？」

　　陸小軍耷拉著腦袋，聲音悶在胸口裡：「我沒臉說。」

　　蘇烽呲笑了一聲，抱著胳膊歪頭看他：「自己也知道沒臉啊？那你當時想啥呢？」

　　「我...我被...」陸小軍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紅了，「我被豬油蒙蔽了心，我意志不夠堅定...」

　　「我....我不配入戰隊，我還給陸家人丟臉了。」說著說著，陸小軍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

　　「哎哎哎，幹什麼呢？」蘇烽往前湊了半步，眉頭擰起來，「怎麼還哭咧咧的？」

　　陸小軍慌忙用手背抹眼睛，喉頭堵得直抽抽：「我不是怕您訓我...我是覺得...沒臉。」

　　蘇烽看了他幾秒，臉上的笑模樣收了，聲音沉下來：「小軍，今天這個事兒，我倒不覺得全是壞事兒。至少它能幫你驗證一下你的意志」

　　蘇烽他嘆了口氣，看著陸小軍，他目光和話語在夜色裡令人難以忘懷：

　　「意志和立場，不隻是在身體和訓練上。」

　　「更多時候，你要面對的是糖衣炮彈和旁人的風言風語，還有很多想把你往下拽的手。」

　　「訓練場上吃苦，那是硬功夫。訓練場外，你能不能把心沉下來，把臉抹下來，抵住那些亂七八糟的攪和，那是真的考驗。」

　　「要是連幾句閑話都扛不住，以後怎麼扛得住真刀真槍？怎麼配進特戰隊？」

　　陸小軍使勁點頭，鼻子還紅著，聲音卻斬釘截鐵：「嗯！明白！明白！」

　　「行，回去吧。」蘇烽揮揮手。

　　「蘇教官！」陸小軍站得筆直，扯著嗓子喊，「對不起，我讓您失望了！我要是再做出讓您失望的事兒，我就不姓陸了！」

　　蘇烽剛要轉過身，差點被這話逗得踉蹌一下：「什麼玩意？」

　　「你做出讓我失望的事兒，為啥改姓啊？」

　　「你們老陸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拐跑了呢！」

　　 陸小軍還想張口說什麼，蘇烽趕緊張手比劃，連連擺手：「行行行，別在那兒絮絮叨叨了。」

　　「嗯！」陸小軍重重點頭，「我明白了，教官！您多注意休息。」

　　「行，回吧。」

　　陸小軍轉身剛走兩步，忽然又停住，回過頭：「張阿姨說過兩天想請你吃飯，問我去不去。」

　　蘇烽沒忍住，嘴角一抽：「你去不去？你問我幹啥呀？」

　　「我能去嗎？」陸小軍咧了咧嘴，還有點不好意思。

　　「你能不能去？」蘇烽被氣笑了，「那你得問你張姨呀。她邀請你，你就去唄。還有陸小軍！」

　　他往前邁了一步，指著陸小軍的鼻子，「你要再這麼跟我扭扭捏捏的，跟個小姑娘似的，我告訴你，我可膈應你！」

　　「對不起！」陸小軍立刻立正，聲音洪亮，說完「啪」地一個轉身，拔腿就跑，牛皮紙袋在胸前拍得啪啪響。

　　蘇烽光著膀子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遠處，低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夜風吹過來，他搓了搓精壯的胳膊，嘟囔了一句：「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