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市文化局辦公樓三樓，走廊盡頭最靠裡的一間屋子，門口掛著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寫著「《大眾電影》雜誌社哈市分社」。

　　這間辦公室屋子不大，二十來平米，單頁僅有二十多平。

　　這是哈市分社三位工作人員的唯一的辦公室，主編季聽瀾，兩位幹事，一位內勤人員，都在這間二十多平的環境裡辦公。

　　靠窗擺著幾張張辦公桌，除了季聽瀾的桌子單獨擺放以外。

　　剩下的兩張桌子面對面擺放，和季聽瀾的桌子形成了『品』字結構。

　　刷著半人高的綠牆裙，挨著季聽瀾的位置掛著一本翻開的日曆，顯示著1979年7月7日。

　　靠門的位置加了一張小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內勤大姐，專門負責庫房管理和物資收發，不算編製內，是社裡統一派的。

　　整個分社，滿打滿算，就四個人。

　　季聽瀾坐在最靠窗的那張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摞表格。

　　她三十齣頭，頭髮剛剛及肩整齊地別在耳後，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正低頭核對數字。

　　「小周，上周觀影情況統計出來了嗎？」她頭也不擡地問。

　　隔壁桌的年輕幹事擡起頭，手裡拿著一疊油印表格：「出來了，季主編。上周哈市三家影院共放映《大眾電影》推薦影片十二場，總觀影人次三千七百四十二，比上周期增長了百分之二點三。」

　　「座談會反饋呢？」

　　「寫了，昨兒晚上剛趕出來的。」小周從抽屜裡抽出一疊稿紙，「青少年影院那場，來了二十七個讀者，主要反饋是『希望多介紹國產片幕後故事』，別的沒啥。」

　　季聽瀾接過稿紙，翻了翻，點點頭：「行，一會兒我看過就寄北京總部。數據別出錯，總部等著匯總呢。」

　　「就這點事，放心，錯不了。」小周笑了笑，把筆往桌上一擱，「咱們就這攤活兒，閉著眼睛都能幹利索。」

　　季聽瀾沒接話，隻是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塊黑闆上。

　　黑闆上寫著本周工作計劃：

　　-周一：期刊收發、入庫清點

　　-周二：讀者來信分類統計，

　　-周三：青少年影院讀者座談會紀要整理

　　-周四：配合局裡完成上半年文藝工作簡報素材

　　-周五：《巾幗仁心》攝製組來訪

　　除了宋曉棠的事情，清一色的支持類工作。

　　沒有選題會，沒有重磅專訪，沒有獨立策劃....

　　哈市分社從成立那天起，定位就是「文化普及和輔助宣傳」，因為政治文化任務而設立的點，說白了，總部指縫兒裡漏點活兒給他們幹，讓這把椅子不至於空著。

　　季聽瀾看著那塊黑闆，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幾秒，然後收回，低下頭繼續核對錶格。

　　「對了，季主編。」另一個幹事小陳忽然開口，他從靠門的位置探過身，「下午的安排，我跟文化館老張確認過了，會議室借他們二樓那間小的。兩點到四點，兩個鐘頭，夠嗎？」

　　季聽瀾擡起頭：「兩點到四點...應該夠了。長椿電影製片廠那邊來幾個人？」

　　「《巾幗仁心》攝製組製片人宋曉棠，還有地方軍區推薦的一個文熙成衣社的負責人，姓葉。昨天電話約的好像就她們倆。」小陳翻了翻記事本。

　　來討論專題，這在哈市分社的工作史上，算得上是「重磅」了。

　　「會議室布置了嗎？」她問，聲音還是平的，但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筆桿。

　　「呃...還沒有，咱們得等上午開完會的人給咱們騰出來才行」小陳說，「不過我肯定兩點之前收拾好。」

　　季聽瀾放下了筆：「咱們之前還有別人開會？」

　　「嗯！說是上午有一個」小陳說。

　　「你提前把窗戶打開通風」季聽瀾說，「他們每次開會都滿屋子煙味兒。」

　　「哎，好。」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叫。

　　馬大姐在門口打著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像是在給這間小屋配樂。

　　季聽瀾盯著表格上的數字，卻有點看不進去。

　　她來哈市分社一年了。給她提上來名義上是「難得的機會」，實際上就是邊緣化。

　　總部有總部的重磅選題、明星專訪、大版面策劃，哈市分社隻有讀者來信和座談會紀要。

　　她曾經也是滿懷壯志的。剛來時，她寫過一份關於「東北電影市場發展」的調研報告，洋洋灑灑二十頁，遞上去之後石沉大海，總部隻回了一句「分社做好本職工作即可」。

　　從那以後，她就學會了在這間二十平米的小屋裡，把「本職工作」做到極緻。

　　但她心裡那團火被壓在了層層表格和統計數據下面，偶爾才會竄出一星半點。

　　其實早在兩周前，宋曉棠就給她打過電話。

　　當時宋曉棠開口就提了合作，她本來對這個《巾幗仁心》這部電影的題材非常感興趣，本身立意和導向就很得她心，而且又是大製片廠少想在哈市這邊投刊。

　　她和宋曉棠最初的時候聊的很投機，可是後來宋曉棠說想在《大眾電影》上做一些電影背後題材的延伸，關於這背後服裝廠商的事情。

　　季聽瀾一聽就懂了，肯定是要給那個什麼「文熙成衣社」做商業植入。

　　她當時幾乎沒怎麼猶豫，就在電話裡回了「不行」。

　　「曉棠，這些天跟你聊得很投機。你這個片子，從劇情到立意，再到整個拍攝的手法，可以說在今天我了解到的電影題材裡面，都是頭一份的。但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呢？」季聽瀾的態度很明確。

　　「我拿著這個往北京總部報，會被劈頭蓋臉罵回來。」

　　宋曉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隻說了一句：「聽瀾，先別急。至少給她們一次表達的機會吧。說不定你在真正了解過她們之後，會有一些想法轉變。」

　　季聽瀾沒鬆口，但也沒把話說死。

　　她沒想到，從那以後，宋曉棠幾乎每隔一兩天就給她打電話。

　　一開始聊的都是電影，拍攝過程中的種種不易，這個片子下來過程的坎坷，資金怎麼緊張，中途有多少的阻礙。

　　季聽瀾聽得認真，也很動容。

　　她做過內容，她知道一部好電影背後要熬多少夜和汗。

　　可聊著聊著，宋曉棠的話風就變了。

　　「聽瀾，我想跟你聊聊那個成衣社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