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熙和陸衛東倆人一直睡不著。

　　準確地說，是葉文熙睡不著。

　　她翻來覆去，問了很多關於那座山的情況：

　　有沒有狼，有沒有深溝，夜裡最低多少度，萬一迷路了往哪個方向走能碰到人。

　　陸衛東一一答了，答著答著，沒聲了。

　　葉文熙看了眼表，兩點多了。

　　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陸衛東睡得呼呼的。

　　葉文熙翻了個白眼，恨得直咬牙。

　　她盯著黑漆漆的天花闆，眉頭皺的緊緊的。

　　後來實在扛不住了，不知什麼時候迷糊過去。

　　再睜眼時，葉文熙一個激靈坐起來，抓起枕邊的手錶，五點四十。

　　身邊的位置空著，被子疊好了放到一邊。

　　葉文熙躺不住了。

　　她掀開被子下床，快速洗漱，套上棉襖，又翻出一件陸衛東的軍大衣疊好抱在懷裡。

　　廚房裡，她把暖水袋灌滿塞進大衣裡層，又拎上那個最大號的保溫瓶。

　　裡頭灌滿溫水，從家門出去直奔東側門。

　　葉文熙到的時候，已經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衛華！」

　　陸衛華轉頭，手裡居然抱著跟葉文熙一模一樣的幾樣東西。

　　軍大衣、暖水袋、保溫瓶。

　　兩人相視一笑。

　　「哎呀...沒睡著。」陸衛華少有的收起了嘻嘻哈哈的勁兒。

　　「我也是。」葉文熙往她身邊靠了靠。

　　「你二哥以前被咱爸這麼訓過麼？」

　　陸衛華想了想。

　　「你還真別說，不怪小軍跟我二哥更親，他更像我二哥小時候。」

　　葉文熙沒聽明白：「哦？」

　　「以前我二哥啊，把大院裡的孩子基本上揍了個遍。」

　　葉文熙眼珠子瞪得溜圓。

　　「真的假的？」

　　「真的，他從小到大，牙都沒全乎過。全是跟人打架打的。」

　　「啥？？？」

　　葉文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二哥還有這麼混的時候呢？」

　　葉文熙咧嘴笑，想到陸衛東那張正氣的臉以前弔兒郎當的樣，就覺得又新鮮又有趣。

　　就覺得，原來他也不是生來就這麼穩當的。

　　「有一次他把爸領導的孩子給揍了。」

　　「當天人家就找上門來了。」

　　「爸給人賠禮道歉。」

　　「後來爸晚上把我二哥叫了出去，爺倆快到天亮了才回來。」

　　「從那晚以後我二哥就變了，也不打架了，玩命學習，後來考上了軍校。」

　　陸衛華看著遠方漸漸泛白的天際線，彷彿也跟著那夜色，回到了很多年前。

　　葉文熙伴隨著她的話語，腦海中描繪陸衛東少年那副混不吝的樣子。

　　嘴角帶著傷，眼神不服輸，被人按著也要瞪回去。

　　很難跟現在這個沉著臉、話不多、走路帶風的男人聯繫在一起。

　　「後來有一次我問二哥。」陸衛華聲音輕下來，「那天晚上爸跟他出去幹啥去了？」

　　她停頓了一下。

　　葉文熙沒有插話，就這樣靜靜地聽著。

　　陸衛華呵呵一笑，像是想到什麼有意思的畫面。

　　「他說，他問爸是不是覺得自己給他丟人了。」

　　「爸隻說了一句話：還能一直丟啊？爸不信！爸信你早晚能成。」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把陸衛華額前的碎發吹亂了，她擡手別到耳後。

　　葉文熙沒說話，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葉文熙忽然有點明白，陸衛東今天為什麼是這副樣子。

　　話不多，穩，不急躁，且有底。

　　原來他也有過覺得自己丟人的時候。

　　原來也有一個人，在他身後，什麼都沒做，隻是等著。

　　那夜的風一定也很冷。

　　那夜的少年一定也忐忑不安。

　　可身後那盞燈始終亮著，不遠不近，剛好夠他回頭時看見。

　　後來他學會了走路。

　　後來他也成了那個在身後等著的人。

　　有些燈，點亮了，就不會滅。

　　有些等，不說，卻一直都在。

　　二人身後傳來吉普車引擎的聲音。

　　陸衛華和葉文熙從記憶裡把思緒抽回來，轉頭看去。

　　結束早操的陸衛東從駕駛座下來。

　　手裡抱著軍大衣、熱水袋、還有保溫瓶。

　　跟她們倆一模一樣。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手裡的東西，同時「噗」地笑出聲。

　　笑聲很輕，在大門口下盪了盪，就散了。

　　隨後她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那條陸小軍走進去的山路。

　　晨光已經從山脊那邊漫過來，把路口的枯草染成淡淡的金色。

　　路上還是空的。

　　沒有人影。

　　三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沒說話。

　　手裡的東西抱得緊緊的。

　　七點整。

　　遠處，一個黑點晃了出來。

　　葉文熙眯起眼。那個黑點走幾步停一下，又走幾步，又停一下。

　　步子歪歪扭扭，像踩在棉花上。

　　「是小軍。」陸衛華聲音發緊。

　　陸衛東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扔，飛奔過去，軍大衣在身後揚起來，像一面綠色的旗。

　　陸衛華和葉文熙也拎著東西拚命跑過去。

　　近了。

　　更近了。

　　陸小軍渾身裹著一層白霜，眉毛白的，睫毛白的，帽檐邊掛著一圈冰碴子。

　　嘴唇凍得發紫，臉上卻還掛著笑。

　　那種「我回來了」的笑。

　　走了幾步，腿一軟，往前栽。

　　陸衛東一把扶住他。

　　「阿蘇...」

　　陸小軍被凍得臉部和嘴唇僵硬，口齒不清。

　　「我...我牛逼不？」

　　他費力地咧開嘴，沖著三人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

　　「臭小子，真是好樣的！」

　　陸衛東一把抱住他，用力地拍了兩下他的背。

　　隨後俯下身體。

　　「上來。」

　　後面的葉文熙和陸衛華也跑了過來。

　　「快！！穿上！」

　　葉文熙手忙腳亂地往陸小軍身上套軍大衣。

　　倆人連忙把大衣往他身上裹，然後一左一右攙扶著他，讓他趴上陸衛東的後背。

　　兩邊兩人扶著，陸衛東中間背著。

　　三個人加上陸小軍，像組裝機甲一樣，連體往車的方向跑。

　　到了車邊，陸衛東把陸小軍放下來，拉開後車門。

　　「快，進去。」

　　葉文熙和陸衛華把他塞進後座，陸小軍渾身僵硬，坐都坐不直，往一邊歪。

　　葉文熙跟著鑽進去，把他扶正，把懷裡的熱水袋塞進他懷裡，又掏出另一個，掀開他後腰的衣擺，貼上去。

　　陸衛華繞到另一邊，蹲下去，一把拽掉他的鞋。

　　陸小軍的腳凍得發白，指頭蜷著，掰都掰不開。

　　陸衛華沒猶豫，拉開自己棉襖，把他兩隻腳塞進自己懷裡，用肚子捂著。

　　「小姑。」陸小軍嗓子劈了。

　　「閉嘴。」

　　陸衛華眼圈有些泛紅，她低著頭，把他腳往懷裡又按了按。

　　葉文熙把另外兩件軍大衣抖開，蓋在他身上，從肩膀一直蓋到膝蓋。

　　又擰開保溫瓶，倒了半杯熱水，遞到他嘴邊。

　　「慢點喝，一點一點咽。」

　　陸小軍嘴唇碰著杯沿，抖得厲害，熱水灑出來幾滴，順著下巴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