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衣服的叔叔，媽媽怕你走丟了，她讓我領你回家。」張向陽仰著頭，圓嘟嘟的小臉一臉認真。

　　陸衛東在後面補了一句：「這是陳師長和小嫂子的兒子。」

　　「哦。」蘇烽應了一聲，想甩開手自己走。

　　可他往左掙，張向陽往左拽，往右掙，張向陽往右拽，把手舉高了，張向陽踮著腳尖胳膊跟著往上舉，就是不撒手。

　　「我知道了，可以鬆開了。」蘇烽說。

　　「我得領你回去呀。不把你領回去，任務不算完成。」張向陽下巴擡著，像是領了軍令狀出來的。

　　蘇烽被這個小孩鬧得渾身彆扭，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轉過頭，看見陸衛東和王浩站在後面，兩個人笑得直聳肩。

　　蘇烽的眉頭擰了一下，嘆的氣比剛才更重了。

　　「走吧。」蘇烽無奈地對張向陽說。

　　張向陽一隻手死死拽著他，大步往前走。

　　他的步子沒有蘇烽邁得大，但他走得快，兩條小腿快速地倒騰，死活要走在蘇烽前面，確保自己領航員的地位隨時保持領先。

　　蘇烽翻了個白眼，放慢速度，不然那小短腿感覺快要倒騰不過來了。

　　終於到了張向陽家門口。

　　張向陽鬆開手的那一刻，蘇烽長長地吐了口氣，感覺渾身都自在了。

　　他活動了一下被攥得彆扭的手指。

　　「嫂子，我們來了。」陸衛東敲了敲門，在門口喊了一聲。

　　「哎，來了來了，自己進來吧。拖鞋在門口，你們自己換啊。」張雲霞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帶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響。

　　幾個人換了鞋往裡走。

　　蘇烽是第一次來師長家，或者說他幾乎沒有去戰友家串門的經歷。

　　人生中少數幾次這樣的時刻，上一次還是去葉文熙家取衣服.....

　　他甩了甩頭，沒往下想。

　　他還沒回過神來，張向陽又拽住了他。

　　「哎哎哎？？」蘇烽低頭看他，心想幹啥呀？這不到家了嗎？怎麼還拽？

　　張向陽死死拽著他的手，拉著他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喊：「媽媽！我完成任務了！我把黑色衣服叔叔領回來了！」

　　蘇烽就這麼被一個小不點一路拽到了廚房門口，鞋都沒來得及換。

　　張雲霞從竈台前轉過身，看見兒子把蘇烽「押送」過來，再配上蘇烽那副渾身彆扭的表情，「哎呀媽呀」笑的直不起腰。

　　「你快讓叔叔去沙發上坐著吧，看把叔叔難受的。」張雲霞笑著擺手，「吃飯還得一會兒，你先自己去坐著啊，就當自己家一樣，隨意啊。」

　　「哦，謝謝嫂子。知道了。」蘇烽應著，張向陽終於撒開了手。

　　蘇烽換好了拖鞋，走到沙發前坐下，兩隻手扶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目光落在地闆上，不知道該幹什麼。

　　王浩跟回自己家似的，直接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兩口，往沙發上一靠，二郎腿翹起來，自在得很。

　　陸衛東則直接進了廚房：「嫂子，我幫你幹點啥？」

　　「那你幫忙燜個飯吧，我都提前準備差不多了，很快就能吃飯。等老陳回來，咱就開飯。」張雲霞頭都沒擡，手裡的鏟子翻了兩下。

　　「行。」

　　張向陽趴在沙發扶手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蘇烽。

　　蘇烽感覺到那道目光，眼角餘光往旁邊掃了一下，又收回來。

　　他盯著茶幾上的果盤，又盯著櫃上的相框。他能感受到，那小孩的眼睛像黏在他身上似的，怎麼都甩不掉。

　　「叔叔，你不熱嗎？」張向陽終於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這個叔叔好奇怪啊，大熱天的，怎麼還穿黑色長袖？

　　「哦，不熱。」蘇烽說。

　　「你騙人。」張向陽從沙發上滑下來，走到蘇烽面前，歪著頭看他，「我穿短袖都熱，你穿長袖怎麼可能不熱？」

　　蘇烽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張向陽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皺著眉，像是在做什麼嚴肅的科學對比實驗。

　　「你是不是不會脫衣服？」張向陽仰著臉，一臉認真地問他。

　　蘇烽：「............」

　　陸衛東從廚房探出頭，正好聽見這句話，嘴角翹起來，沒笑出聲，又縮回去了。

　　蘇烽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看著眼前這個小不點，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我習慣了。」

　　張向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身跑回沙發上趴著，繼續盯著他。

　　蘇烽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闆，嘆了口氣。

　　王浩這時候端著水杯悄悄湊過來，壓低聲音對張向陽說：「向陽，叔叔很厲害的，叔叔是特戰隊的。他們特戰隊冬天不穿衣服，夏天往死了穿。」

　　「特戰隊的叔叔，你是傻瓜嗎？」張向陽歪著頭，一臉天真。

　　蘇烽隻感覺腦門子青筋暴起，手指在膝蓋上攥了攥，深呼吸——忍了。

　　王浩趴在沙發上笑得直拍墊子，腰都直不起來，一邊擺手一邊說：「不是不是不是，蘇科長，我不是那個意思...向陽不是說你傻，是說.....」

　　他說不下去了，笑得更厲害。

　　「行了。」蘇烽咬著牙打斷他。

　　王浩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咳了兩聲，開始給張向陽認真科普：「向陽啊，特戰隊員是所有軍隊裡專業能力最強的。他們....」

　　張向陽聽了一會兒，似懂非懂，但感覺就是很厲害的樣子

　　他從沙發上滑下來，走到蘇烽面前，仰著臉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感慨地說：「哇，叔叔，你好厲害呀。」

　　蘇烽淡淡地「呵」了一聲。

　　「叔叔，你在我們家不用訓練的，你可以把衣服脫了呀。」張向陽歪著小腦瓜，滿臉真誠。

　　「你平時在家也穿長袖嗎？你在我家可以當自己家的。」

　　王浩拍了拍向陽的肩膀：「真是好孩子。」

　　他轉過頭沖蘇烽揚了一下下巴，「脫了吧，訓練也不差這一會兒半會兒的。孩子都邀請你脫了。」

　　蘇烽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個王浩，嘴怎麼這麼碎啊？

　　他真想問：你在雲南就嘴沒負傷是嗎？

　　他靠在沙發上，閉了閉眼，把湧上來的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