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映雪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路的盡頭。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隻有那一串腳印，很快也被新雪覆蓋了。

　　上午，謝臨風要離開的消息傳遍了成衣社每個角落。

　　車間裡縫紉機咔噠咔噠響著，蓋不住底下人們議論的嗡嗡聲。

　　有人氣的把布料摔得啪啪響，有人湊在窗檯底下咬耳朵。

　　中午，郎玉琴和助手推著三輪來送飯，大會議桌上很快就聚集了來排隊打飯的員工，隊伍歪歪扭扭排了一列。

　　謝臨風端著飯缸排在中間，眼睛盯著地面，沒看任何人。

　　身後的議論聲像蚊子一樣嗡起來。

　　「還有臉在這排隊打飯呢。要是我，早沒臉吃了。」

　　「就是，葉社長對他多好，說走就走，白眼狼一個。」

　　「他走了，以後誰設計啊？電影合作款怎麼辦？」

　　「哼，人家攀上高枝了，哪管咱們死活。」

　　.....

　　謝臨風的聽到這些話，端著飯缸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往後看了一眼，剛好和正在說他的人來了個對視。

　　那人被謝臨風看的有些氣急敗壞，當場惱怒道：「咋的，你瞅啥呀？我們說的不對啊？沒良心的東西！」

　　這一聲像火星掉進了乾草堆。

　　排隊的人群當場炸起了鍋。

　　周圍排隊的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

　　「哎哎哎！都別吵了！別吵了！」郎玉琴揮舞著手裡的大飯勺，「排隊打飯！吵什麼吵！」

　　可是沒人聽她的。

　　「幹什麼呢！」一聲厲喝從人群後面炸開。

　　所有人齊刷刷回頭。葉文熙站在後面，臉色嚴肅陰沉。

　　她快步走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吵什麼？」她掃視了一圈，目光所及之處，剛才還嘰嘰喳喳的女工們紛紛低下頭。

　　有個膽大的小聲嘟囔：「他都要走了，還在這吃飯，真好意思....」

　　葉文熙猛地轉頭，盯著那個女工。

　　那人被她的眼神嚇得往後縮了縮。

　　以往的葉文熙從來都是親和的，她們從來沒有見過她動怒。

　　「我這兒簽的是勞動合同，不是賣身契。所有人來去自由！」葉文熙聲音拔高，語氣淩厲，「謝臨風今天還是成衣社的員工，隻要他在一天，就有權利在這吃飯。」

　　葉文熙眼神冷下去：「都好好吃飯，不許再起鬨！」

　　眾人都不再出聲，混亂的隊伍恢復了秩序。

　　但謝臨風緩緩把飯缸放在旁邊的桌上，轉身走了出去。

　　謝臨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交叉抵在額前，面前攤著幾張沒畫完的圖紙。

　　「鐺——」

　　一個搪瓷缸子被放在了他面前，裡面裝滿了飯菜。

　　葉文熙對謝臨風說：「吃吧。」

　　謝臨風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飯菜，又看看葉文熙，眼裡閃過一絲驚訝。「謝謝。」

　　葉文熙沒有走，而是站在他旁邊：「她們觀念比較純粹，這裡的人和港城不同。相互理解吧，希望你不會被這些事情所影響。」

　　謝臨風點了點頭：「我會站好最後這幾天的崗。」

　　「嗯。」葉文熙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謝臨風端起搪瓷缸子，目光落在上面兩塊油亮的排骨上。

　　以往隻要缸子裡有好菜，他下意識就會轉頭看向小禾。

　　小禾會從自己的飯缸裡擡起眼，沖他笑一下，然後伸出筷子，把排骨夾過去。

　　那是他們之間慣常的小動作。

　　可今天，小禾悶著頭，筷子一下一下戳著碗裡的米飯，沒有看他。

　　謝臨風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拿起筷子。

　　「你會後悔的。」小禾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謝臨風轉頭看向小禾，小禾仍然沒有擡頭，眼睛盯著自己的碗沿，筷子在米飯裡劃來劃去。

　　「港城或許會很好。」她緩緩地說，「他們會給你很好的待遇。」

　　她搖了搖頭：「但你不會再碰到比文熙更好的領導了。」

　　謝臨風沒有回答。

　　他微微皺著眉，不可否認小禾剛才那句話的真實性。

　　葉文熙是很好，成衣社能走到今天，除了她的專業能力、管理能力，更離不開她對員工的體恤和尊重。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死心塌地跟著她乾的。

　　沒錯。他或許以後真的不會再碰到像葉文熙這樣的領導了。

　　可這是他的選擇。

　　他已經選擇了。

　　.................

　　四點多鐘的省美院教學樓，天已經黑透了。

　　東北的冬天日頭短，下午四點半一過，天色就暗了，眨眼間便徹底黑透。

　　葉文熙跟課題教授聊完，從教室出來時，樓道裡的燈已經全亮了。

　　她擡腕看了一眼表，六點三十五。

　　得趕緊找地兒吃飯去了，不然太晚了。

　　葉文熙把圍巾往脖子上纏了兩圈，背著布包快步下樓，靴底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二嫂！」

　　「二嬸兒！！」

　　兩個聲音從旁邊響起，葉文熙猛地剎住腳，轉頭一看。

　　路燈底下站著兩個人。

　　高的那個是陸小軍，穿著一身軍綠色棉服，脖子上圍著條灰色圍巾，正沖她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陸衛華裹著一件藕粉色棉襖，雙手攏在袖筒裡，也朝她揮著手。

　　葉文熙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朝她們跑去：「你倆怎麼在這兒？」

　　陸小軍立刻立正，『唰』的敬了個禮：「報告！受陸衛東參謀長委託，今天晚上接你回家！」

　　葉文熙卻歪著腦袋看著他倆：「我說...你倆不上課啊？」

　　「別看我，」陸衛華擺擺手，往旁邊一躲，「我下午沒課。你問他吧。」

　　葉文熙轉頭瞪著陸小軍：「不好好上課，跑這兒來幹嘛？高中這麼閑？」

　　陸小軍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後腦勺：「其實....我今天沒上學。」

　　「什麼？」

　　「我從軍區回來的。」陸小軍收起嬉皮笑臉，聲音低了幾分。

　　「二嫂，你不知道吧？他啊，在你家住了兩天了。今天剛從軍區回來！」陸衛華說。

　　「啥？你去軍區了？」葉文熙眼睛睜大了問陸小軍。

　　陸小軍點點頭，葉文熙看著他，反應過來了。

　　這孩子是專程去軍區回來看方銳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