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專門做一些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兒。」張主任臉上掛著笑容，「而且她就給你做成了！」

　　「你要是說她有多麼厲害吧，這丫頭的確聰明、謹慎，想得周到長遠，處事上又很穩妥。」

　　「可你要是說這樣的人，其實我也見過不少。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了，但沒人像她這麼有膽兒。」張主任搖著頭說。

　　「成衣社，是她自己建立的，還能拉上軍區的資源。她又張羅起了互助社，雇傭軍屬」

　　「剛剛出政策她就敢卡點做個體、招工人。」張主任說著，眼睛望向窗外，像是在回憶什麼。

　　「按理說，誰敢啊？就算敢，誰敢大張旗鼓的？萬一又扣上投機倒把、資產階級的帽子可咋辦？」她轉回頭，看著宋曉棠。

　　「可她就敢啊！而且她並是不偷摸的，聽說還在百貨大樓裡面做宣傳，那可是百貨大樓啊！啥時候有過廣告宣傳啊？可她就敢這麼大張旗鼓的幹！」張主任越說越起勁。

　　宋曉棠一直沒插話，聽著張主任濤濤不覺得講述葉文熙的『事迹』。

　　她震驚於張主任說的內容，更震驚於張主任訴說葉文熙時，那眼神裡帶出來的光。

　　她的眼神中除了敬佩，甚至帶著點自豪，還有一絲嚮往，像是在說一位女中出豪傑，彷彿葉文熙的膽量和成就，也是她張主任臉上有光的事。

　　講完這些，張主任長長地「哎呀」了一聲：「哎呀——」

　　「這件事既然文熙答應做這個中間人，你就放心吧，她肯定會給你安排妥當的。」張主任說。

　　宋曉棠又和張主任、王小玲聊了一會兒，隨後離開了互助社。

　　她沒有立即返回辦公室，也沒有去片場，更沒有去成衣社跟大家一起挑選衣服。

　　她帶著滿腦袋的信息量，下意識的走到了後面的軍區家屬院。

　　宋曉棠走在家屬院的小路上，漫無目的地散步。張主任的那些話在她腦子裡不斷地回蕩。

　　『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了，但沒見過哪個女的像她這麼有膽。』

　　『她太敢想敢做了。』

　　宋曉棠消化著今天從宣傳科、後勤科、互助社聽到的一系列消息。

　　所有人對葉文熙的評價、印象，以及她的事迹。

　　有些信息過於令人震驚，有些過於.....她說不上來。

　　宋曉棠下意識的沒有目的的走著，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你不是孤軍奮戰』、『你不是這條路上最孤獨的人』。

　　另一個聲音卻在拉她：『保持理智』、『你忘了上次的教訓嗎？』

　　她忘不了。

　　兩年前，她剛拿下拍攝紅色電影的拍攝權，製片廠裡多少雙眼睛盯著她。

　　一位如此年輕的女製片人，憑什麼扛這麼大的項目？

　　那些前輩、男同事，嘴上不說，心裡都在等著看她笑話。

　　她憋著一口氣，想把這部戲拍好，讓所有人閉嘴。

　　可就是在那時候，她出了事。

　　一個相處還不錯的合作單位，走了一次人情關係，讓對方的一個人出了鏡。

　　不是什麼大事，但被人舉報了。

　　舉報信寫得漂亮，從「違規用人」一路上升到「資產階級人情網」。

　　她被叫去談話，被審查，被邊緣化了整整三個月。

　　那三個月裡，她每天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別人接手她的工作，聽著走廊裡那些竊竊私語

　　「這女同志還是不行啊，扛不住事。」

　　她咬著牙，一個字都沒辯解。

　　從那以後，她就學會了保持邊界。對任何人，都保持邊界。

　　更何況，宋曉棠是成長在一個嚴控的年代裡。

　　從小被灌輸的就是：個體經營是危險的，商業宣傳是資本主義的苗頭。

　　哪怕現在79年了，政策鬆動了，她骨子裡還是擔心。

　　怕跟商人走得太近，怕電影被商業捆綁，怕好不容易立起來的項目被人扣上「資產階級」的帽子。

　　所以她拿不準。

　　越了解葉文熙，就越拿不準。

　　葉文熙太強了。

　　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強，宋曉棠越了解她，越發現她計劃縝密、做事周全。

　　想得比你遠、做得比你多。

　　宋曉棠自認不是沒能力的人，可在葉文熙面前，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比不上。

　　面對這樣一個強悍的商人，她更要提防，更要小心。

　　可另一個聲音也在說：她真的隻是商人嗎？

　　她不知道....

　　恍惚之間，宋曉棠擡起頭，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軍區學校門口。

　　放學的孩子三三兩兩從身邊走過，嘰嘰喳喳的，把她從思緒裡拽了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先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

　　忽然，她看到了很新奇的一幕，在眾多接孩子的人群裡，有一個女性軍屬舉著一個牌。

　　簡易的牌子上面糊著一張紙，大大毛筆字寫著「小飯桌」。

　　小飯桌？飯店？飯店來學校門口接人？

　　宋曉棠被這一幕看得有點愣。

　　陸續出來了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有小學的，有幼兒班的。

　　孩子們一個個在那個牌子下面匯聚，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像是在等什麼人。

　　「等一會兒啊，今天還有一位新同學，他之前沒跟咱們一起走過。等他到了，咱們就可以回去了。」舉牌的女人朝孩子們喊了一聲。

　　「劉姨，今天晚上吃什麼呀？」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仰頭問。

　　「燉魚！」那位劉姨笑著說。

　　「太好了——」孩子們歡呼雀躍。

　　一個二年級模樣的小男孩，背著斜挎的綠色小書包，從校門口緩緩走出來。

　　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看到了「小飯桌」的牌子，便走了過來。

　　「你好，你是劉姨嗎？」小男孩仰著臉問。

　　「哎呦，你是天天吧？」劉姨彎下腰。

　　天天：「嗯，對，我是天天。」

　　劉姨：「對，我是劉姨。今天開始啊，你媽媽拜託我中午和晚上接你去我們小飯桌吃飯。」

　　劉姨：「你媽媽還沒下班，你就跟劉姨走，好嗎？等她們成衣社五點鐘下了班，媽媽就回家了。到時候劉姨會把你們送回去的。」

　　天天：「嗯！好！」

　　劉姨直起身，朝人群裡喊了一聲：「向陽啊，來，領一下小哥哥。小哥哥今天剛到，你要替我照顧好他，好嗎？」

　　張向陽從孩子堆裡跑出來，點了點頭，伸手拉住天天的手：「哥哥，你跟著我們走吧。」

　　「我們的媽媽都是在成衣社工作的。劉姨做的飯可好吃了。等媽媽下班了，就可以接我們回家了。」

　　兩個小孩手牽著手，跟著一群人往外走。

　　宋曉棠站在原地，看著這從未見過的一幕，輕輕笑了一下。

　　剛才這些人的對話裡，她捕捉到了幾個信息，幾個讓她心裡微微震動了話。

　　成衣社五點多就下班了，孩子們四點放學，中間隻差一個多小時。

　　讓孩子自己回家，等她們下班後再做飯、這不是很多有孩子、有工作的婦女的常態嗎？

　　為什麼要請小飯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