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她們走路帶風,腰闆挺得比院裡的楊樹還直
宋曉棠正琢磨著,旁邊幾位來接孩子的幾位女性軍屬聊了起來。
「你們去登記了嗎?」其中一個女人問。
「我登記烹飪了。我以前在飯館打過工,有點手藝。」另一個回答。
「那你登記的啥?」
「我登記的縫紉。我以前給我們村裡的裁縫打過下手,不知道算不算專業?」
「你那不算專業。人家說了,必須是能謀生的。」
「那...那我也掙錢了啊,雖然掙得不多...」那女人有點沒底氣,「我..我這不是還在學嗎?」
「我今天可看見了啊,她們給小雪他媽招護工,最高檔的兩塊五往上一天。你說誰要是會點中醫和理療,那一個月得掙多少錢?」
「可惜呀,咱這不是不會嘛。」
「哎呀,早知道我去學了。你說現在咱們跟著隨軍吧,想學都沒地方學。我之前去找李嬸學手藝,人家李嬸現在歲數大了,教不過來,我也不好意思總去找人家。」
「我也是。」剛才說登記縫紉的女人接話,「不過李嬸建議我們跟軍區申請一下,看看能不能籌備點培訓班啥的。咱們現在缺工缺了這麼多,各個崗位都缺人,咱們在這兒又接觸不到外面,上哪學去?」
「是啊,我也聽說了,還有人想組團去學理髮呢。」
「理髮?咱一個軍區能需要多少人理髮啊,這還用組團去?」
「不是~你不知道。現在市裡都有理髮店開始燙髮了,還能燙卷什麼的。」
「啊?給頭髮燙卷?哎呀媽呀,那得啥樣啊?哈哈哈,我可不敢。」
「嘿,我就知道你不敢。我跟你說,要是咱軍區有人能燙髮,你看著吧,成衣社的那幾個姐妹保證敢。也就咱們吧,還不太敢。」
「那也是。她們現在在成衣社,又能掙錢,又能長見識。我聽說孫連長愛人比孫連長掙得都多。」
「哎呦,真羨慕啊。給我這急的呀,真想進去跟她們一起幹。可我這水平不行啊。」
「哎,我不跟你說了,我兒子出來了。走了啊。」
「行,我閨女也出來了。再見。」
宋曉棠站在原地,看著她們各自接了孩子走遠,腦子裡反覆轉著她們話語中那些零碎的信息。
『孫連長愛人比孫連長掙得都多....』
『真想進去跟她們一起幹...』
『成衣社的那幾個姐妹保證敢...』
.........
成衣社的影響力,在這些家長裡短的閑談中,已經是這種程度了嗎?
宋曉棠越發對這個神秘的成衣社和那個叫葉文熙的女人感到好奇。
她在院裡轉了一圈,明顯感受到一種氛圍,葉文熙的成衣社和互助社,已經改變了這裡人的生活。
不隻是物質條件,還有這些女性的思維、生活境地。
她環視著這個兩千人左右的軍屬院,竟然感受到比外界更開放、更進步的氣息。
那些她一直渴求、一直推進的東西,在這裡竟然已經逐漸變成了現實,落在一個個細節裡,落在女人們走路的姿態裡,落在她們說話的語氣裡。
宋曉棠就這樣在家屬院裡漫無目的地逛著。
她逛了許久,來到了服務社。
路過時,她看見幾位結伴的女性結伴進入,她有點眼熟。
隨後便認出來了,是成衣社的技師,她們或許是剛下班,結伴來買東西。
宋曉棠跟著走了進去。
「來了嗎?」其中一位沖著售貨員問。
「來啦,特意給你們留了幾個。」售貨員從櫃子裡掏出幾瓶郁美凈珍珠霜,擺上櫃檯。
「哎呦,太好了,終於等到了!」幾個人迫不及待地擰開蓋子,湊上去聞,臉上全是滿足的笑。
有人挖了一點抹在手背上,來回搓著。「真香!」
「我跟你說,擦在耳朵後面更香。」
幾個人圍著櫃檯,你一言我一語,笑聲不斷。
宋曉棠知道郁美凈,那東西不便宜,一般的女同志捨不得買。
可接下來她看到的,讓她徹底愣住了。
幾位技師買完珍珠霜,又挑了幾樣高檔日用品,然後買肉、買糧、買水果,掏錢的動作一個比一個利索。
一袋一袋地拎著,看得出手裡是寬裕的。
「李姐,一會兒你幫我把孩子從小飯桌接回來吧,我有點鬧肚子。順便幫我跟她們說,晚上不用給我帶飯了。」
「行,今天你的,那我就不打你的飯了。老張的飯要不要給帶回來?」
「對,你幫我們給老張帶一份就行。」
「好的,知道了。」
剛才那些小飯桌、接孩子的事,原來就是這些技工的孩子?
她心裡的疑問和驚訝幾乎要溢出來,再也忍不住了。
「你好!」她上前打招呼,「請問你們是成衣社的技師吧?」
幾個技師回過頭,認出了她:「哎,這不是宋製片嘛。對,我們是成衣社的。」
宋曉棠打完招呼,忽然愣在那兒。
她自己也納悶,怎麼就忍不住上來了?
她想問你們掙多少錢?為什麼這麼捨得買東西?為什麼下班不算晚,卻要請小飯桌接孩子?為什麼她們敢做這麼多超出這個時代大多數女性不敢做的事?
宋曉棠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問。
「啊,沒什麼事兒。就是我想看看這個潤膚霜好用嗎?好用的話我也買一個。」她把話題岔開了。
「可香啦!我是聽我們成衣社其他人推薦的,她們都買了,就差我們幾個了。等了好久才等到,還讓人家特意給我們留的。」一個技師笑著說。
「留啥呀?大院裡能買得起的除了高幹軍屬,也就你們幾個。」售貨員接了一句。
幾個技師聽了,臉上的笑更開了。
彷彿加入成衣社,是她們極其驕傲和自豪的事。
「謝謝。」宋曉棠說了一聲,掏錢買了一瓶。交錢、開票,拿著潤膚霜走出了服務社。
她看著女性技工們,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她們走路帶風,腰闆挺得比院裡的楊樹還直
那些她剛才想問的問題,之所以憋了回去。
其實...是因為她心裡知道答案。
為什麼她們能做那麼多,超出這個時代大多數女性不敢做的事?
恐怕是因為葉文熙給了她們底氣,讓這些女人敢想、敢花錢、敢請人接孩子、敢擡頭說話。
這後面是高額的待遇,有利於女性的事業發展空間,在這個封閉的軍屬院裡,有人替這群女人在天上劈開了一道縫。
讓那些光漏了進來,落在了這些女子的身上。
宋曉棠攥緊手裡的潤膚霜,深吸了一口氣,大步往外走。
六月的傍晚,夕陽把整條路染成橘紅色。
軍區家屬院的路不寬,兩邊種著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碎碎的,落在她肩上,又滑到地上。
有剛下班的軍官推著自行車走過,車鈴叮噹響;有老太太拎著菜籃子,慢悠悠地往家走,幾個半大孩子在路邊踢石子,追著跑著,笑聲從這頭傳到那頭。
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的,可宋曉棠什麼都沒看進去。
她手裡攥著那瓶潤膚霜,緊緊的攥著。
她忽然想見葉文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