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是不是張羅給我介紹對象？畢竟我已經到了晚婚的年齡。」蘇烽深吸一口氣，把這句話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哈哈哈哈！你特麼猜得還挺準。」陳遠川給了蘇烽一拳，笑著搖頭，「但這不是主要的。」

　　「你嫂子之前的確想給你張羅對象。不過讓我給摁下了。」

　　蘇烽轉過頭，略微吃驚。

　　以他這個年紀，副團級軍官的婚姻家庭和隊伍穩定性掛鉤，個人問題早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

　　他以為上級會來催、上上級也會來催，甚至做好了被政治部約談、被各部門組團「關心」的準備。

　　可沒想到，陳遠川竟然給摁下了。

　　蘇烽沒有追問，等著陳遠川自己往下說。

　　陳遠川把煙叼在嘴裡，含糊地說：「我了解你啊蘇烽。你是個盡職盡責的優秀軍官，業務能力沒得挑，帶兵也有一套。就是太像孤狼了。」

　　蘇烽垂下眼，沉默了幾秒。

　　陳遠川彈了彈煙灰，側頭看他：「你是不是挺納悶？為啥我不讓你嫂子給你張羅？」

　　蘇烽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陳遠川吸了口煙，緩緩開口。煙頭的火星在他指尖一明一暗。

　　「你跟陸衛東一個德行，倔！心氣兒高！一般的看不上，又不願將就。就這脾氣，誰催沒用。」

　　「就是啊...你運氣比他差了點兒。他那麼倔的人，虧了碰上文熙。不然咱師現在得是兩個老大難。」他伸出手，比了兩根手指。

　　蘇烽沒說話，步子跟陳遠川保持一樣的頻率。

　　他擡眼看了看昏黃的路燈。

　　燈光底下，幾隻飛蛾繞著燈泡撲棱，影子在地上忽大忽小，翅膀撲得再急，也觸不到那團光。

　　陳遠川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你倔歸倔，但我比她更了解你。」

　　「換個人，成家可能是天大的事兒。但對於你...」

　　他擡起手，無奈地笑著指了指蘇烽，手指停在半空，又落下去。

　　「你至少也得睜開眼看看吧。不睜開眼，咋知道有沒有更好的風景啊？」

　　「你說你...」

　　「師長。」蘇烽打斷了他，轉過頭，「我願意為祖國和國防事業奉獻我的一生。」

　　陳遠川聽到這句話，心裡一疼。

　　他沒說話，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他伸出手，拍了拍蘇烽的肩膀。

　　那一拍不太重，但在安靜的夜裡，聲音格外清晰。

　　「我信你。你願意為事業奉獻一生，行！」

　　「但你得答應我...別把自己活沒了。」

　　「我跟你嫂子...」陳遠川停頓了一下，長長呼出一口氣，「我倆看著不忍心。你說你這麼好的人...」

　　「師長，謝謝你和嫂子」蘇烽輕聲說，嘴角少見的揚起一絲笑意。

　　陳遠川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撚滅。鞋底碾過煙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小軍那孩子，我看他挺黏你啊。」

　　他從兜裡掏出一沓食堂的免費飯票，看了一眼，然後極其快速的往蘇烽兜裡塞。

　　「我跟你嫂子幾乎不吃食堂，這些飯票一點也用不上。」

　　「師長，不用，我自己的夠用！」蘇烽伸手去擋。

　　「不是給你的！」陳遠川瞪了他一眼。

　　蘇烽的手頓住了。

　　「我給小軍的。」

　　「那我也夠用。」蘇烽往後躲了半步。

　　「哎——你給我撒開。」陳遠川指著蘇烽，嗓門大了些，「你夠用什麼夠用？你請過隊裡的隊員吃飯嗎？天天自己一個人，有一頓沒一頓的，那肯定夠用啊！」

　　「趕緊給我拿著！」

　　他用力一塞，力氣大得口袋都撕拉響了一聲。

　　蘇烽愣了愣，低頭看了一眼兜裡那堆至少幾十張的飯票，眉眼間微微悸動。

　　兩個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水泥地上咔嚓咔嚓的。

　　「小軍也好，隊友也好，沒事兒順路的話，跟大夥一起吃吃飯。」

　　「你不關心自己的生活，也得關心關心下屬啊。前幾天後勤科統計，你們科光棍佔比高居榜首。」

　　「嗯，我知道了師長。」

　　「別總光嘴上說。光嘴上應得勤，知道了知道了...我看你知道個蛋！」陳遠川罵罵咧咧的。

　　蘇烽被陳遠川逗笑了，嘴角彎了一下，沒壓住。

　　「真知道了...」

　　蘇烽轉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訓練場。

　　操場邊上幾盞大燈還亮著，方銳軍和幾個特戰隊員剛洗完澡，拎著袋子往回走。

　　幾個人有說有笑的，其中一個把胳膊搭在方銳軍肩上，低頭說了句什麼，說完撒腿就跑。

　　方銳軍把手裡的袋子往地上一甩，罵了一聲，拔腿就追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跑出去十幾米，前面那個被方銳軍一把薅住後脖領子，拽得直往後仰。

　　幾個人在旁邊拍著大腿笑，笑聲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你不是說想讓我睜開眼，看看他們麼。」

　　陳遠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輕輕笑了一下。

　　即使沒有枕邊人，他身邊還有這些人。

　　朝氣蓬勃的小軍、熱絡的嫂子和師長、並肩流汗的戰友。

　　隻要他願意走近大家，或許，就不是孤狼。

　　陳遠川的背影拐進了另一條路，腳步聲漸漸聽不見了。

　　蘇烽站在岔口，從兜裡摸出那沓飯票，忽然一滴冰涼的雨水落在了飯票上，緊接著又是第二滴、第三滴，窸窸窣窣地往下墜。

　　蘇烽擡頭看了一眼烏沉沉的天，黑得密實。

　　路燈底下的雨滴格外顯眼，一根根銀線似的往下墜。

　　先前圍著燈管打轉的幾隻飛蛾，不知道什麼時候散開了。

　　「衛東！關窗吧，下雨了！」葉文熙的聲音從書房傳出來。

　　「好。」客廳裡傳來陸衛東的應聲。

　　他正靠在沙發扶手上翻看一本《大眾電影》，聞言把雜誌往茶幾上一扣，起身去拉陽台的窗戶。

　　鈴鈴鈴——

　　電話尖銳地響了。

　　關完窗的陸衛東順手接起電話。

　　「喂？」

　　「啊..爸啊。啥事兒？」

　　陸正華在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請蘇烽來家裡吃飯？啥時候？」

　　.....

　　「好，我明天問問他啥時候方便。」

　　.....

　　「不用那麼麻煩。我們從食堂打回..」

　　陸衛東下半句話沒說出來，聽筒那邊的怒罵聲震得他一下子把話筒挪遠了半尺。

　　陸衛東揉了揉耳朵，嘴角無奈地抽了一下。

　　「行，你們準備吧，最高規格。」

　　陸正華在電話那頭又笑罵了一句..

　　陸衛東忽然想到了什麼：「啊，對了，他不樂意吃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