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陸小軍、陸衛華、蘇烽三人出了張雲霞家的院門，天還沒黑透，西邊掛著最後一抹暗紅。

　　軍區大院裡的路燈次第亮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個個昏黃的圓。

　　陸小軍挨著蘇烽走，一邊聊一邊比劃著。

　　陸衛華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張雲霞塞給她的一袋水果。

　　「小軍，成績什麼時候出來？」蘇烽問。

　　「還有三天！」陸小軍說完，聲音低下去半截，腳尖蹭著地上的石子，「蘇教官...要是我沒考上，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蘇烽側頭看他一眼，路燈的光落在少年臉上，把他的忐忑照得一清二楚。

　　「你二叔都跟我說了。」蘇烽笑了一下，「說你有多拚命地學，幾次模擬考試的成績都壓在了重點線上。」

　　他擡起手拍了拍陸小軍的後背：「好小子，我沒看錯人。」

　　陸小軍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朵根。

　　他使勁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揚起，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了，連走路都帶風。

　　「成績出來以後，跟我說。我這邊有機會的話，會叫上你。隻要是安全合規的，我會盡量安排。」

　　「嗯嗯嗯！」陸小軍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出來以後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蘇教官，你平時下班以後都幹什麼呀？」陸小軍仰著臉問。

　　蘇烽雙手插兜，步子不緊不慢：「不幹嘛。看看書，偶爾加練。回宿舍待著。」

　　「那我...我能找你吃飯去嗎？偶爾就行！」陸小軍眼巴巴地看著他。

　　蘇烽轉頭看向陸小軍：「我的時間不太固定。不像正經的上下班時間，可能半夜出任務，可能淩晨拉練。我們這種兵，沒有傳統的作息和固定的飯點。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我明白！」陸小軍連連點頭，眼睛在路燈底下亮得發燙，「就是偶爾能跟你吃頓飯就行。隻要你有空了，你覺得我能跟你吃...我隨時都可以！我就想跟你多聊幾句，多問點事兒...」

　　他解釋得極快，怕說太久了蘇烽就不願意聽了。

　　陸衛華在後面聽著，忍不住往前趕了兩步，伸手想拉陸小軍。

　　「陸小軍，你差不多得了。」陸衛華喊了一聲

　　她覺得這孩子太黏蘇烽了，人家是特戰隊科長，哪能這麼纏人？

　　陸小軍「哦」了一聲，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規規矩矩地閉上嘴。

　　蘇烽看了看他，淡淡笑了一下。

　　「我會盡量的。」他說，擡手拍了拍陸小軍的肩膀，「走吧。」

　　陸衛華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嘖」了一聲：「蘇科長，您看著面相挺冷的，沒想到這麼熱心。」

　　「你不用太慣著這小子，他沒個準譜兒，上房揭瓦慣了。你要是順著他，他能給你添不少麻煩。」

　　蘇烽眉頭微皺，這是誇他呢還是損他呢？

　　「沒事。」他淡淡回了一句，「我大概有數。」

　　三人走到陸家家屬院附近，樓上的燈亮著。

　　陸正華趴在陽台窗戶上抽煙，指間夾著一根煙，火星子在暗處一明一滅。

　　他往下瞅了一眼，瞧見蘇烽朝這個方向走來，旁邊跟著自家孫子和閨女。

　　「哎喲，這還得送回來啊？真是的...就這麼幾步路還得讓人送。」陸正華把煙頭往罐頭盒子裡懟滅，轉身下了樓。

　　三人剛到樓下，正要告別，單元門開了。

　　陸正華穿著件舊背心，踩著拖鞋，從樓道裡踱出來，跟司令的威嚴模樣判若兩人。

　　蘇烽看見他，立刻腳跟一併，擡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司令。」

　　陸正華擺擺手：「麻煩你了啊蘇烽，還讓你把兩個送回來。他倆又不是小孩了，送啥送。」

　　「沒事。」蘇烽放下手，站姿筆直，「我跟小軍聊得挺開心。」

　　「那就好，那就好。」陸正華點點頭，沖他揮揮手，「行了，不早了，回吧。明天還上班呢。」

　　「是。司令再見。」

　　蘇烽轉身走了。

　　陸正華盯著那道背影看了兩眼，忽然把陸小軍拽到跟前，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他聲音壓得極低，連陸衛華都沒聽清。

　　陸小軍眨巴眨巴眼睛：「真的啊？行！我去說。」

　　「幹啥呀？啥事兒啊？」陸衛華湊過來，一臉好奇。

　　陸正華卻沒理她，推著她往樓上走：「走走走，回家。」

　　陸小軍轉身就去追蘇烽。

　　「蘇教官！蘇教官！」

　　蘇烽回過身，眉頭微皺：「怎麼了？」

　　陸小軍微微踮起腳，湊到蘇烽耳邊，小聲說：「我爺爺想請你來我們家吃飯。別跟別人說，我爺爺幾乎不請人吃飯的。」

　　說完，他縮回脖子，沖蘇烽眨了眨眼。

　　蘇烽一怔。他下意識地想推辭，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司令親自開口，這個面子他不能不給。

　　「好。」他點了點頭，聲音低緩，「我知道了。謝謝。」

　　「那啥，後面我告訴你具體時間啊！」陸小軍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蘇教官再見！」

　　他揮揮手，一溜煙跑回了樓道口。

　　蘇烽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洞裡。他轉過身，繼續往幹部宿舍的方向走。

　　夜風逐漸變得涼爽，吹得他額前的短髮微微顫動。

　　走到一個岔道口，他忽然停住腳步。

　　路牙子上站著個人影，手裡夾著一根煙，火星子在暗處忽明忽暗。那人聽見腳步聲，擡起頭，沖蘇烽揚了揚下巴。

　　「走兩步。」

　　蘇烽看清了那張臉，先是一愣：「...師長？」

　　陳遠川沒說話，隻是把煙叼回嘴裡，轉身沿著路慢慢往前踱。

　　蘇烽遲疑了半秒，擡腳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走著，誰也沒先開口。

　　陳遠川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被夜風一卷，散得乾乾淨淨。

　　「蘇烽。」

　　「嗯。」

　　「知道為啥最近總喊你來家吃飯不？」陳遠川看著前方，語氣平淡。

　　「知道。」

　　「你知道個屁。」陳遠川笑了一聲，還是沒看他。

　　「這話吧，本來應該叫政委跟你聊。但是我不樂意讓他們找你，整得跟個政治工作似的，一點人味兒都沒有了，白瞎我媳婦的一片熱心腸。」陳遠川嘟囔了一大堆，嘬了一口煙，長長的呼出。

　　陳遠川轉過頭，看著蘇烽。

　　蘇烽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任何情緒砸進去都激不起一點波瀾。

　　「呵..」陳遠川都被氣樂了。

　　他擡腳給了蘇烽一腳。

　　蘇烽被踹得一個踉蹌，一臉懵地轉過頭。

　　陳遠川瞪著他：「我跟你說話你咋連個反應都沒有呢？」

　　蘇烽站定了：「我知道，師長。」

　　陳遠川樂了：「那你說說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