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銳軍從後面摟住了她的腰，臉貼在她頸側：「累不累？」

　　王映雪臉上揚起柔軟的微笑。

　　「一點都不累。」她的手輕輕覆上環著腰的那雙大手，隨後便聽到了一聲嘆息。

　　王映雪微微蹙眉，轉過身來。

　　「你又這樣。」

　　方銳軍垂下眼，將苦澀的神情隱在睫毛的陰影裡。

　　「你再這樣我就生氣了。」王映雪眉間浮起薄薄的怒意。

　　方銳軍雙手捧起王映雪的臉，笑了一下，隻是笑的有些牽強。

　　「真不累，這還叫吃苦呀？這不就正常上班麼。」王映雪從臉上拿下那雙大手，眼神裡已經有了些許惱意，「再說了，那是文熙成衣社！多少人想進還進不去呢。」

　　方銳軍口中的苦，並非體力和精力的消耗。

　　在王映雪看來，她現在的工作和生活過得充實且滿足。

　　可是在方銳軍看來，全家的重擔都壓在她肩上。

　　無論她怎麼否認，事實就是事實。

　　他無法工作，至少不能像從前那樣了。

　　在這個家裡，兩個老人，外加一個病人。裡裡外外全靠王映雪一個人撐著。

　　雖然津貼照常發放，可在方銳軍看來，更令他擔憂的是未來的不可知。

　　方銳軍每每想到這點，心口都堵得慌。

　　王映雪拉過方銳軍的手，臉上帶著微微惱怒。

　　「你怎麼就不信呢？」她嘴角帶著笑，「我現在覺得....特別的幸福。」

　　「你歇著吧，我去幫媽做飯。」

　　方銳軍嗯了一聲，他坐在床頭，聽著廚房裡三個人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不急不緩，三聲。

　　方銳軍看了眼牆上的鐘，下午6點了，應該是蘇烽來了。

　　他隨後起身，準備去開門。

　　王映雪已經先一步從廚房跑出來，圍裙還沒解，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拉開門。

　　「蘇科長。」王映雪、隨即笑著側身，「快進來快進來！穿拖鞋。」

　　蘇烽穿著一身筆挺的軍常服，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文件袋，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彎腰換鞋。

　　「阿姨，小雪，過年好。」蘇烽先往廚房探了探頭，沖趙春芳和韓玉蘭打了聲招呼。

　　方銳軍這才從屋裡挪蹭著步走到客廳。

　　「科長，來了啊」這句話說的情緒有些不太高漲。

　　蘇烽上下打量著他，笑了一下：「被霜打了？」

　　（東北俗語，霜打的茄子——蔫兒了。）

　　然後他轉過頭，對著廚房，「小雪，阿姨。我就不幫忙了，有點工作要跟方銳軍聊兩句，借你們卧室一用，行嗎？」

　　「行啊，去吧去吧！」王映雪揮著鍋鏟。

　　「不著急，什麼時候聊完什麼時候吃飯，菜還早著呢。」

　　蘇烽輕輕拍了一下方銳軍的肩膀：「走吧。」

　　方銳軍有點懵。

　　工作？他能幹什麼工作？

　　兩人進了卧室，蘇烽反手帶上門，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往桌上一撂，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解開袋口的繞繩，啪啪地從裡面抽出來三四個文件夾，一屁股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長腿一伸。

　　「哎....雖然你現在情況比較特殊，但事情比較緊急，隻能拜託你迎難而上了。」

　　方銳軍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

　　文件頭印著一行黑體字——「39軍區陸軍特種作戰冬季山地訓練方案總結」。

　　他翻到第二份——「1980年度第一季度戰術演練計劃」。

　　第三份——「特戰隊新兵連極限體能測試評估草案」。

　　方銳軍擡起頭，看向蘇烽：「科長，你這是....」

　　「寫。」蘇烽下巴一揚。

　　蘇烽又伸手從文件袋裡掏出幾頁手寫稿，拍在桌上：

　　「這些東西我實在是沒時間處理，隻靠你了。」

　　蘇烽他手指敲著桌面：「一份是去年冬季駐訓的總結，一份是今年春節後的開訓方案，還有這個....」

　　他抽出最厚的一份，「咱們陸參謀長年前壓下來的，讓我針對雪災後的應急處置做一套模擬推演報告，分析我們在極端天氣下的快速反應能力。」

　　說完這句話，蘇烽重重呼出一口氣，調整情緒。

　　「你也知道，現在訓練任務緊，我還要帶隊，要寫報告、做方案、擬分析.....」蘇烽難得露出疲憊的神色，揉了揉眉心。

　　「陸衛東他媽的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年前一口氣給我安排了十多個材料，我根本就不可能寫得過來。」

　　方銳軍嘴角沒忍住抽了一下。

　　這倆人又開始了。

　　「你看這個，」蘇烽抽出最上面那份訓練方案，「就這個破玩意兒，光寫個名頭、搭個框架，在屋裡一坐就是一天。我哪有一天時間？訓練場上那幫小子還等著我呢。」

　　他把文件往方銳軍面前一推：「這個你最熟悉。去年冬季駐訓你全程參與了，戰術細節、人員配置、體能極限數據，你比我清楚。初稿你先在家給我搭起來，後續我補充。」

　　說完他把那份文件又往前一推。

　　「時間呢？」他問。

　　蘇烽從兜裡掏出鋼筆，在文件封面上快速標註：「這個最著急，五天給我。這個訓練方案一周之內，分析報告可以放寬到十天。」

　　他寫完，擡頭看方銳軍：「行不行？」

　　方銳軍沒回答，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桌上那堆厚重的文件。

　　蘇烽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聲音沉了沉：「我是問你工作量行不行，怕給你太大壓力。你的手....不方便的話，你口述讓人幫你記錄也行。」

　　方銳軍忽然笑了。

　　「科長，我沒問題。」

　　蘇烽看著他咧嘴笑了。

　　他重重說完拍了一下方銳軍的大腿，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兩天我可愁壞了，虧了有你啊。」

　　「走，出去看看做什麼好吃的了。」

　　他拉開房門，走進廚房：

　　「阿姨，小雪，我們聊完了。」

　　「今天做什麼好吃的了？」

　　「呦！刀魚？真香啊...我最樂意吃這個了。」

　　「方銳軍！出來洗手吃飯！」

　　方銳軍看著桌面上的文件，舔舐了一下有些乾燥的嘴唇。

　　王映雪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瞄到了卧室內一桌子的材料。

　　她轉頭看了看蘇烽，又看了看坐在桌邊輕拭眼睛的方銳軍。

　　鼻子一酸...

　　「方銳軍！」

　　「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