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香穿著簇新的燈芯絨外套，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兜，裡面露出課本和教案的一角，顯然是剛公社小學下班回來，渾身透著一種「體面人」的優越感。

　　辛遙眼皮都懶得擡，隻想省點力氣回家。

　　李梅香卻緊走幾步，自行車頭一歪，硬生生攔在她面前。

　　她上下打量著辛遙沾滿泥點的褲管和布鞋，嘖嘖有聲：「看你這一身弄的，跟個泥猴似的，天天地裡刨食，很辛苦吧？還是得有份穩定工作，可比掙工分輕鬆多啦。」

　　這話陰陽怪氣。

　　若是前世，辛遙大概會默默忍受，低頭快步走開。

　　但今天，她腳步頓住了，慢慢擡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深潭，卻透著冷意，直直看向李梅香。

　　眼看著辛遙要發作，李紅英拉了她袖子一把，示意她忍一忍。

　　辛遙沒理。

　　前世忍太多了，忍到家破人亡，這輩子絕不再忍！

　　李梅香被這目光看得一毛，隨後又皺起了眉——辛遙看起來不對勁，以往可不敢這麼瞪她。李梅香聲氣又壯起來：「看什麼看？我說錯了嗎？」

　　「李老師文化人，說得當然對。李老師是文化人，我正好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李老師。」

　　她頓了頓，看到李梅香臉上閃過一絲警惕，才不緊不慢地往下說：

　　「去年公社選拔民辦教師，廣播裡、文件上都白紙黑字寫著，要高中畢業。李老師你好像初中沒畢業吧？」

　　「我就特別好奇，您是用了什麼特別的法子，把那麼多正兒八經的高中生都給比下去了？」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盯在了李梅香臉上。

　　李梅香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聲音尖厲起來：「你胡說什麼！我…我是通過了正規考核的！」

　　「考核？」

　　辛遙微微偏頭，露出一點困惑的眼神，「考的難道是初中知識嗎？那對我們這些高中畢業的，是不是太不公平了？還是說……這考核，它考的不是文化課，是別的什麼？」

　　這話裡的暗示再明顯不過了！

　　人群裡頓時響起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也有人興味十足地打量辛遙，暗自感嘆：辛家這個閨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嗆人了！

　　李梅香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辛遙：「你…你血口噴人！你就是嫉妒！」

　　「嫉妒？」

　　辛遙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李老師，你弄錯了。我是在擔心你啊。老話講，德不配位，必有災殃。靠旁門左道占來的位置，你夜裡睡覺，真的踏實嗎？」

　　這話結結實實抽了李梅香一巴掌。

　　她臉色由紅轉白，最後死死咬著嘴唇，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在一片竊竊私語和嘲笑聲中，狼狽地蹬起自行車，逃也似的跑了。

　　李紅英兩眼發亮地瞅著辛遙，「遙遙，你可真行，太厲害了！真解氣！」

　　辛遙微微一笑，看著李梅香倉皇的背影，長長吐出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反擊的感覺，原來這麼痛快！

　　路過大隊院子的時候，張技術員還在院子修那台壞的拖拉機。

　　那台「東方紅」還癱在那兒，維修似乎遇到了麻煩。

　　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機會！

　　如果她能幫助張技術員解決這個刁鑽問題，既能檢驗她的感知能力，也能為自己爭取到一位公允技術員的認可——或者她就能憑此打開新的局面。

　　她隻需要注意保護好自己，別被人發現怪異之處，就不會有風險。

　　猶豫了片刻，她鼓起勇氣拐進了大院。

　　隻見張技術員眉頭擰成了疙瘩，嘴裡不住地念叨：「奇了怪了，這新泵體裝上，壓力還是上不來……密封墊也換了，管路也通了，到底是哪兒在洩壓？」

　　辛遙悄悄靠近，在旁人視線的死角，將右手掌心輕輕貼在了冰冷的機體上。

　　她凝神靜氣，刻意控制著感知的觸角朝著張技術員正盯著的那個拖拉機部位，慢慢展開，在龐大複雜的金屬世界中，尋找那個破壞秩序感的故障點。

　　能感知到的範圍很有限，她便一點一點地更換感知區域搜尋。

　　終於，一種極其細微、卻持續不斷的「洩氣感」，突兀地出現在她的感知中，破壞了那種應有的「嚴密」和「完整」感：找到了！

　　這台機器實在過於龐大，對辛遙來說消耗巨大，她強撐著突襲而來的疲憊感，和因飢餓而絞痛的腹部，等待一個說話的好時機。

　　「見鬼！難道真是這個新油泵質量不行？」張技術員急得直撓頭。

　　辛遙心臟怦怦跳，她知道時機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遇到試探地氣開口：「張技術員……我、我有點建議，說錯了您別怪我。」她指著油泵與一根油管的連接處，「我咋覺得……這個大盤子和管子咬緊的那個圈兒，有一絲絲……沒咬實在的感覺？」

　　張技術員正煩躁，聞言一愣，見是辛遙，想起昨天在她提醒下發現故障原因，就壓下了不耐煩，狐疑地湊近，拿起手電筒和放大鏡，對著那個連接處一寸一寸地仔細檢查。

　　幾分鐘後，他猛地一拍大腿！

　　「嘿！」他驚呼出聲，聲音都變了調，「這新鑄件的面上，有個針尖大的鑄造砂眼凸起！別看它不起眼，墊片就壓不嚴實，高壓油就從這丁點縫隙裡洩光了！」

　　他立刻處理了那個小凸起，問題迎刃而解。

　　再看辛遙，張技術員的眼神就變了，心裡起了惜才之意。

　　「閨女！你這觀察力，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啊！可惜了，你要是個男娃……」

　　辛遙的心被高高吊起，又無情砸下——憑什麼，女娃就不能學修理嗎？

　　但她知道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

　　壓下紛亂的心緒，她趕緊順勢提出一個請求：「張技術員，婦女能頂半邊天呢！我……我是真想學點修理的手藝，不求能修拖拉機，能擺弄明白收音機就行！可……可我連本入門的書都找不到，您能不能……」

　　張技術員搓著手，有點為難：「你這天賦不學是真浪費！可書……我這都是老黃曆……」

　　就在這時，一個冷冽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問題解決了？」

　　陸沉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顯然已經旁觀了片刻。

　　他目光掃過修好的泵體，最後落在辛遙身上，深邃的眼眸裡，探究的意味比以往更濃。

　　張技術員正在興頭上，激動地把剛才「神乎其神」的一幕又講了一遍。

　　「陸顧問，你說這丫頭是不是塊材料？她想學，咱得支持，你那不是有書嘛……」

　　辛遙心揪了起來，萬萬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神轉折。

　　問陸沉舟借書嗎？他會借給自己嗎？

　　明明已經想好了，不要再靠近他……

　　陸沉舟安靜地聽張技術員說話，目光並未離開辛遙，忽然開口，問得直接：「你剛才，怎麼發現這個洩露點的？」

　　一個沒經過系統培訓的農村姑娘，兩次精準找到機械故障，令人驚詫。陸沉舟自動把她列入觀察對象，想看看這個姑娘到底是不是真有天賦。

　　辛遙心口一緊，手心微微冒汗。她就知道這個問題躲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