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掙錢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說出了自己的決定:「小邦,姐想好了。光靠工分不行,我想試試看,能不能靠幫人修點小東西,貼補家用。但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弟弟,眼神灼灼,「廣播裡常說,科學文化就是生產力,咱們不能落下。我得把功課撿起來,你也得學!」
「說不定……以後還有機會考大學,正正經經學門技術,將來才能挺直腰闆吃飯!」
考大學?
辛邦愣住了,這個詞離他來說太過遙遠。
高考早都沒了,去哪裡上大學?工農兵大學嗎?去年也停招了呀!
他並不知道,數月之後,將會發生震動全國的巨變——恢復高考!
1977年12月,停止了十年的高考,將再次面向全國考生開啟。
對辛遙而言,高考,是前世不敢仰望的夢,但今生,卻是她帶著這個家徹底掙脫貧困與卑微命運的救命繩索。
她不僅要報前世的仇,更要帶著家人搏一個嶄新光明的未來。
看著陷入沉思的辛邦,辛遙長長舒了一口氣。
陽光破雲而出,灑滿小院。
次日一早,辛遙就把辛邦攆回了學校。
初中其實沒有農忙假,辛邦是無心學習,拿春耕當借口,請假跑回來的。
「到了學校就好好念書,別一天到晚就想著到處瞎跑。」
辛遙語氣嚴肅:「知識學到肚子裡,才是誰也搶不走的鐵飯碗。家裡的事有姐呢,不用你操心。」
辛邦難得沒有頂嘴,經過這場風波,他似乎一下子懂事了不少。
他重重點頭,眼神裡有了過去沒有的認真:「姐,我知道。我……我一定好好學!」
他攥緊了書包帶子,裝著姐姐省下來的窩頭,和她的殷切期望,去了學校。
看著弟弟跑遠的背影,辛遙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改變這個家,需要所有人的努力,而讀書,是目前能看到的最踏實的一條路。
送走弟弟,現實的沉重感再次壓來。
父親的腰傷雖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要用點好葯,緩解癥狀,讓父親能少點疼痛,多點精氣神。
錢!
她迫切需要更快地賺錢!
冷霧還沒散盡,生產隊上工的哨聲就尖銳地劃破了鄉村的寧靜。
出門前,她照了下鏡子,鏡子裡的人,雖然面色稍稍有些蒼白,眉眼精神,嘴唇潤澤,年輕而富有朝氣。
十八歲,正是最好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扛起門邊那把磨得光滑的鋤頭,加入了門口匯流向田間的人流。
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牲畜糞肥的氣息,還有柴火竈未散盡的煙味。
田埂上,大隊支書辛向榮正和隊長李保田站在一起說話。
辛和李是榆林大隊的兩個大姓。這二位就是兩姓各自的領頭人了。
辛向榮輩分高,為人還算公道。李保田精瘦,看著憨,但眼神裡總帶著點盤算的光芒。
兩人看似和氣,但村裡誰都知道,辛、李兩姓,明裡暗裡的較勁從來沒停過。
「都麻利點!春耕不等人,搶的就是時節!老規矩,婦女勞力去東坡地鋤草清壟!」
李保田揮著手,聲音洪亮,目光掃過人群,在辛遙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面無表情地移開了。
辛遙默不作聲地跟著婦女們的隊伍走。
她高中畢業那年,公社小學原本有個民辦教師的名額,對方找她談過讓他去。可後來,去的人變成了李保田的女兒李梅香,聽說張翠芬沒少往上跑動。
一個初中肄業生,頂了一個高中畢業生的崗,聽起來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這樣的。
為這事,辛遙憋屈失落了很久。
「遙丫頭,這邊!」王嬸揚聲招呼她,溜圓的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
王嬸是出名的能幹和心善,家裡條件也是大隊裡數一數二的,以前沒少接濟辛家。
她是真喜歡辛遙這個丫頭,不止人長得俊,還十分乖巧聽話,高中畢業的文化水平,十裡八鄉都是數得著的。
要不隻兒子早成了家,她高低都得把這個好姑娘娶回家做兒媳婦。
「跟著嬸子,咱娘幾個搭伴幹,活兒輕省點。」
辛遙心裡一暖,趕緊走過去:「好嘞,王嬸。」
「你這孩子,念書行,這地裡的活兒還得慢慢練。」
王嬸壓低聲音,「看你瘦的,一會兒挨著我,累了就悄摸歇口氣。」
旁邊幾個婦女也友善招呼朝辛遙。但更多的人,隻是平淡地看她一眼,或者乾脆假裝沒看見。
自從她父親去年摔傷了腰,家裡頂樑柱倒了,他家境況就一落千丈。
農村就是這樣,你家勢頭好的時候,人人笑臉相迎。
一旦落了難,同情有之,但更多的人會選擇冷漠觀望,怕你家借糧借錢,沾上麻煩。
「嘖,高中生也得來泥地裡刨食兒?」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飄過來,辛老四媳婦,出了名的嘴碎眼紅。
她家跟辛遙家因為宅基地邊角的一點破事有過齟齬。
「可不是嘛,念那麼多書有啥用,最後還不是跟咱一樣掄鋤頭。」另一個婦人附和著。
王嬸立刻嗆聲:「咋地,念書多犯法啊?有本事讓你家小子也考個第一回來!遙丫頭,別理她!」
辛遙感激地看了眼王神,然後彷彿沒聽見這些閑言碎語般,隻是緊了緊手裡的鋤頭,一下一下清除雜草。
泥土被翻起,散發出氣息叫她安心。
這具身體確實還不夠強壯,沒一會兒,手臂就開始發酸,後背也沁出了汗。
但她心裡憋著一股勁。
重活一世,她從最絕望的深淵回來,這點口舌之風,根本刺不破她早已磨礪過的心防。
她低頭幹活,動作從生澀慢慢變得熟練起來。
地裡幹活枯燥,大家就一邊幹活一邊扯閑篇,嘮著嘮著就說起了陸沉舟。
「這個陸顧問到底啥身份啊?我可老見著有人開車來找他。」
這年頭小車多稀罕呀,好多農村人從未見過。
「聽說是京城來的,你瞅人家那派頭,家裡一定是個大官。」
「長得真俊,我瞧著年紀不大吧?也不知道說媳婦了沒?」
有人動起了念頭,這麼好的對象,農村裡也遇不到。
「哎呀,這種京城來的能人,還能在咱這窮溝溝裡找媳婦?眼光不得高到天上去?」有人立刻潑冷水。
婦女們嘻嘻哈哈,話題迅速從「陸顧問是誰」滑向了「陸顧問娶誰」。
辛遙埋著頭默默除草。
就在這時,負責清理壟溝的兩個半大小子愁眉苦臉地跑過來找李保田:「隊長,不好了!壟溝堵死了好幾段,水漫得到處都是。」
李保田一聽就火了,罵罵咧咧跑去看情況。
果然,一段主要的灌溉壟溝被淤泥和雜物堵得嚴嚴實實,水漫上了旁邊的田地,眼看剛播下的種子就要遭殃。
幾個男社員拿著鐵鍬吭哧吭哧地鏟,但效果甚微,挖開一點,旁邊的泥又塌下來。
「這不行啊,這麼搞太慢了!」
李保田急得直撓頭,也沒啥好辦法。
辛遙站在人群外圍,默默觀察著。
她看到堵塞最嚴重的這段壟溝,正好在一個轉彎處,上遊衝下來的雜物容易在這裡堆積。而且,這段溝渠的土質特別鬆軟,容易塌方。
辛老四媳婦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這有啥難的,多叫幾個人來挖唄!反正咱隊裡閑人多的是,光吃飯不幹活的可不少。」
說著,眼神有意無意地往辛遙這邊瞟。
辛遙沒理她,走上前幾步,對李保田說:「隊長,這裡土太松,邊挖邊塌。不如找幾塊舊木闆或者破門闆來,在前面溝渠岔口把水攔住,然後再清理這邊淤堵,這樣又快又省力。」
李保田一琢磨,「哎!這法子行啊!快去個人,到倉庫那邊找幾塊闆子來!」
闆子很快找來。這法子果然管用,溝渠很快就疏通了。
李保田臉色緩和下來,看著辛遙,難得地點點頭:「嗯,遙丫頭這腦子是好使。」
剛才著急的社員們也紛紛鬆了口氣,看辛遙的眼神多了幾分佩服。
辛老四媳婦見狀,撇撇嘴,沒敢再吱聲。
收工的哨聲響起。人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往家走。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隊裡的高材生嗎?」
一個帶著明顯譏誚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哪怕隔著一輩子,辛遙也認得——李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