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消耗大
面對陸沉舟的疑問,辛遙隻能硬著頭皮現編。
「陸同志,是這樣的。我剛瞥見那塊接縫底下,有一小塊地方的油泥顏色特別新、特別濕,跟旁邊不一樣,像是剛滲出來的。」
她頓了頓,繼續補充道:「我就想著,這會不會跟杯子開縫漏水是一個道理?滲漏從哪兒來的,問題八成就在那兒吧?沒想到真蒙對了。」
……這樣的說辭當然糊弄不了陸沉舟,但也找不出別的借口了,辛遙決定放棄掙紮。
反正也解釋不清楚。
陸沉舟無語沉默了片刻。
「在這裡等著。」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宿舍方向。
辛遙不敢吱聲,安靜地站在原地等待。
這個間隙,張技術員給她講起了農機站對徐興國的處置,「……扣罰六個月工資……在公社農機站全體職工大會上進行深刻檢討,公開道歉……記入檔案……拖拉機手被擼了,調去了積肥隊……」
他嘆了口氣,「小徐以後是沒什麼指望了,也是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
辛遙心中冷笑,這樣的處置站在農機站的立場上,當然沒問題。
可是前世的小邦,還有她的父母,他們辛家的家破人亡,都是從徐興國的栽贓開始的。
那三百塊的賠償,和伴隨而來的被指責、被孤立……這些賬,她不敢忘!
她沒有搭話,垂著頭默默觀察了手心的葫蘆胎記——
果然,變成深粉的胎記,又重新變淡了,得近乎白色。
看來,顏色越淺,說明消耗越大。
而消耗越大,她的飢餓感越強烈,甚至還會伴隨頭暈目眩耳鳴!
最嚴重的是第一次感知拖拉機後,胎記白中透灰,讓她眼前發黑,彷彿全身的精力都被抽乾的虛弱感覺,讓她心有餘悸。
辛遙悚然而驚!
這胎記的顏色,就是一種警示,如果她當時強行感知下去,讓它的顏色化為灰暗……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辛遙心有餘悸地摩挲著手心,下意識地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葫蘆上,嘗試著感知這個胎記,就像感知收音機一樣。
起初是一片黑暗。
但隨著她心神的凝聚,一種奇異的景象緩緩浮現——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直接呈現在她的意識內。
一個輪廓清晰、散發著微光的、小小的葫蘆虛影,正靜靜懸浮。它通體半透明,彷彿由最純凈的光凝聚而成。
她嘗試集中精神,那葫蘆虛影便清晰一分;她心神一散,虛影便淡去。
反覆幾次後,她終於確定: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這個意識中的小葫蘆真實存在。
它似乎與她的特殊能力,乃至她的生命狀態,有著某種深刻的聯繫。
……
來不及深入探索和思考,便被打斷。
陸沉舟拿著幾本書回來,遞給她——
《機械原理》
《農用柴油機技術》
竟然還有一本《收音機維修速成》!
「從這本最基礎的開始看。」陸沉舟點了下最上面的那本《機械原理》。
「看不懂的,記下來。」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辛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都是她最需要的書籍。
她傻獃獃地伸出手,他修長的手指和乾淨的指甲,與自己沾著泥的手對比鮮明,讓她有一瞬間的自慚形穢。
像捧過絕世珍寶,她緊緊將書抱在懷裡。
「謝謝陸同志!我一定……一定好好學!」她聲音都在發顫,直接給陸沉舟鞠了一躬。
陸沉舟沒再說什麼,轉身與張技術員說起話來。
辛遙抱著書,暈乎乎地走出院子,感覺自己像是抱住了整個世界,充滿了希望和力量。
她絲毫沒有察覺,不遠處的牆角,鄒雋正死死地盯著她,以及她懷裡那幾本明顯屬於陸沉舟的書,眼神裡的嫉妒和怨毒幾乎凝成實質。
抱著那三本沉甸甸的書,辛遙幾乎是飄著回到家的。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直跳,臉頰也因為激動和一路的小跑而泛著紅暈。
「媽,我回來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雀躍。
趙秀蘭從竈房探出頭,看到她懷裡嶄新的書籍,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擔憂:「這……這書哪來的?看著就金貴,可得不少錢吧?」
她下意識以為女兒是用了那點微薄的積蓄。
「不是買的,」辛遙小心翼翼地把書放在桌上,像是擺放易碎的珍寶,「是農機站新來的陸顧問,借給我看的。」
「陸顧問?」
趙秀蘭更疑惑了,「人家那麼大的人物,咋會借書給你?」
不是她看低自己女兒,實在是這天上掉餡餅的事,讓人心裡不踏實。
「張技術員幫我說的情,陸顧問他人好,惜才。」
辛遙簡單解釋了一句,目光已經黏在了那幾本書上,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尖甚至帶著點微顫,輕輕拂過封面。
她的目光在三本書之間流轉,幾乎沒有猶豫,手指便落在了《收音機維修速成》上。
收音機!在這個精神文化生活極度匱乏的年代,這可是連接外部世界、提供娛樂和信息的寶貝疙瘩!
自行車、縫紉機、手錶、收音機,三轉一響,這年頭姑娘嫁人,誰不盼著能湊齊這四大件?!
收音機是四大件裡頭最便宜的,便宜的收音機三十多塊,雖然農村買得起的人少,但城裡人緊緊褲腰帶,一個月工資就能買一台。
這東西金貴,就更怕壞,而整個公社,隻有一個維修點。
辛遙的心臟怦怦跳,一條掙錢方案在她腦海中逐漸清晰——
如果能學會這門手藝,哪怕隻是最基礎的修理,是不是就能……掙錢?
相比起另外兩本更側重理論的基礎書籍,這本書無疑是目前最能解決她的困境。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地翻開了書頁。
紙張特有的墨香混著一絲極淡的塵埃氣息湧入鼻腔。
裡面的內容比她想象得更深,從收音機的基本原理、電路圖,到常見故障的排查與維修,配著清晰的圖解,特別詳盡。
不少書頁的空白處,都用藍色鋼筆記著筆記。字體狂放,筆鋒銳利,力透紙背。
這是陸沉舟的字。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輕輕描摹著其中一個「檢」字的筆鋒走勢,那最後一筆帶著一股幾乎要破紙而出的狷狂。
上輩子,他們婚後那段冰冷而漫長的日子裡,她為了靠近他,試圖靠近他那沉默的內心世界,曾偷偷找過他廢棄的手稿,關起門來,一遍遍笨拙地模仿他的字跡。
她以為模仿他的字,就能讀懂他的心。
可最終,她也寫不出這種狂放肆意。
都說字如其人,兩輩子,辛遙都看不懂,那個外表看起來冷峻、剋制、一絲不苟的人,為什麼字跡這樣銳利如刀。
她又忍不住拿起筆試著寫了幾個字,仍然隻得其形,卻毫無氣勢。
她放下鉛筆,自嘲地笑了笑,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澀然。
將那些雜亂的情緒揮開,她重新將全部心神投入到書本中。
配合他的筆記來學習,果然更高效。
學了知識,才能更好地利用好她的超級感知能力。
而同時,她也有一層隱憂——
葫蘆胎記帶來的感知能力,來得詭異,誰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呢?
隻有紮紮實實學來的知識,才是真正屬於她的,誰也奪不走!
油燈如豆,昏黃的光線籠罩著少女纖細而專註的身影。她微微低著頭,長而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兩道柔和的陰影,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唇線勾勒出認真的側臉。
偶爾遇到難題,她會輕輕蹙起秀氣的眉頭,用指尖無意識地繞著一縷垂下的髮絲。
她看得極其投入,書本上的知識點,和她感知過的收音機構造出的奇異世界,竟然一一相互驗證,讓她學起來輕鬆無比。
幾乎一看就懂,一點就通,這種融會通達帶來一種無上的喜悅,讓她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圖書為她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門後,是能讓她和這個家的希望。
院子裡,蟲鳴唧唧。
辛林華咳嗽了幾聲,趙秀蘭輕手輕腳地進來,想把油燈撥亮些,又被辛遙阻止了,「媽,省點油,我看得見。」
趙秀蘭看著煤油燈暈黃燈光下,女兒一雙秀麗的眼盈滿光彩,想要勸她早點休息的話咽了回去,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這一夜,辛遙屋裡的油燈,亮到了很晚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