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無好會，辛遙很快就品出了些不同。

　　辦公室內坐了十幾個人，多數是男同志，有一兩個跟辛遙打過照面，大多數都不認識。大家都等著科長鄭為國發話。

　　歡迎辛遙同志。鄭為國語氣平淡，你來得正是時候。現在播種機量產遇到了幾個棘手的問題，正好需要你這樣從基層來的同志……提供一些參考。

　　他推了推眼鏡，環視會議室：「目前生產車間主要遇到的問題，大家一起說出來討論討論嘛！」

　　幾個技術員你一言我一語，辛遙一邊做筆記，一邊做總結，大概是三個問題。

　　第一個是播種機運作的時候會出現卡滯，找不到原因。

　　第二個是裝配時總是出現零件不匹配的問題，嚴重影響進度。

　　第三個是質量忽高忽低，大概有三成播種機容易出現播種不勻的問題。

　　這三個問題不解決，播種機的量產就是個難題。

　　「辛遙同志在公社改進過這個機型，經驗豐富。不過我要提醒你，小規模改進和批量生產是兩回事。廠裡的生產任務重，時間緊，有些標準……要是一味死扣標準，恐怕要影響產量。

　　鄭為國說著，目光落在辛遙身上。

　　這時，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皺著眉頭說：「鄭科長，三號車床加工的殼體，按新標準檢驗又不合格。這麼嚴的標準，工人們都有意見了。」

　　鄭為國立刻露出為難的表情，對辛遙說：「你看，這就是實際情況。老王是二十年的老車工了，連他的活都不合格，這標準是不是確實……太理想化了？」

　　辛遙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局面。

　　她想起上次試生產時，正是因為鄭為國擅自放寬了公差，導緻整批產品出現質量問題。

　　現在他表面上一團和氣，實際上還想逼她降低質量標準。

　　她不動聲色地拿起遊標卡尺，和王師傅一起去往車間，仔細測量了剛加工出來的殼體。

　　然後轉向老王，語氣平和：「王師傅，您的技術確實沒得說，這個殼體的光潔度比我圖紙上要求的還要好。」

　　老王臉上的不滿稍緩。

　　辛遙話鋒一轉：「不過，我注意到這個定位孔的位置偏差了0.5毫米。這個誤差看似不大，但裝配時會和傳動軸產生幹涉，長期使用會導緻整個排種器報廢。」

　　鄭為國連忙打圓場：「小辛說得有道理。不過老王啊，你也別太為難，實在不行就先按老標準來，反正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出問題……」

　　「鄭科長，」辛遙溫和卻堅定地打斷他，「正是因為一時半會兒看不出問題，才更要從嚴把關。等社員們在田裡用著用著出問題，那就晚了。」

　　她轉向老王，誠懇地說：「王師傅，我看了您的加工記錄，其實隻要調整一下夾具的位置，這個問題完全可以解決。要不，我現在就幫您調整？」

　　老王將信將疑地看著這個年輕的姑娘。

　　辛遙也不多言，右手直接按上夾具基座——腦海中瞬間構建出夾具與底座結合部的內視三維模型，夾具內部細微的扭曲和形變已一覽無餘。

　　她沒用任何精密量具，僅憑一把扳手和手感，硬生生用手工將形變的夾具「校準」回了完美狀態。

　　十分鐘後，新加工的殼體完美通過檢驗。

　　辛遙面色如常，隻有她自己能感到體內能量的流失，以及手心胎記傳來的些微涼意。

　　老王看著測量數據，半天合不攏嘴，最終心服口服地一豎大拇指：「辛技術員，是我老眼光了。你這手功夫，我服氣！」

　　辛遙微笑著點頭，轉頭看向鄭為國。隻見他臉上依然掛著和煦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陰霾。

　　她知道，這場關於質量標準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播種器是她的心血，也確實能大大改善播種不勻的問題，節省種子，她絕不會因為一些人的阻撓就妥協放棄！

　　既然有機會參與到播種機的量產，就一定把這些釘子一根一根拔得乾淨，確保播種器保質保量按時生產出來。

　　中午，廠食堂。

　　辛遙打完飯，正想找個安靜的角落儘快吃完。一個溫柔又帶著幾分親昵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是辛遙同志吧？」

　　辛遙回頭，看到一個穿著時興的的確良連衣裙、梳著整齊齊耳短髮的年輕姑娘，正笑吟吟地看著她。她手裡端著的飯盒裡，菜色明顯比大鍋飯精緻些。

　　「我是。你是……？」

　　辛遙搜索記憶，猛然想起，這個人前世就曾去過榆林大隊，對著她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後來被陸沉舟毫不客氣地請走了。

　　那時她本就因為婚事，對陸沉舟心生愧疚，對他的事不敢多問，這件事也就這麼含糊過去了。

　　「我叫王媛，在行政科工作。」

　　王媛自然地在她對面的空位坐下，笑容無可挑剔，「聽說我們廠來了位特別厲害的女技術員，可算見到真人了。」

　　「王媛同志，你好。」

　　王媛用勺子輕輕撥弄著飯盒裡的飯菜，狀似不經意地開口，「你一個女同志，在男人堆裡搞技術，還能做得這麼出色。不像我，就隻能坐在辦公室裡寫寫算算，枯燥得很。」

　　她說羨慕的話，臉上卻沒有半點羨慕的表情。

　　辛遙淡淡回應：「分工不同，都是為了廠裡發展。技術工作也挺有趣的。」

　　「說得是呢。」

　　王媛從善如流地接話，「說起來，辛遙同志和固莊農機站的陸顧問……挺熟的吧？」

　　不等辛遙回答，她便自顧自地說下去：「沉舟哥那個人呀，從小就是這樣，看著冷，其實心地是好的，就是有時候不太懂得照顧自己。」

　　「他以前在京裡的時候，一門心思全撲在研究上，蘇阿姨為了他的身體沒少操心。」

　　她一副和陸家十分熟稔的樣子。

　　辛遙握著筷子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剛才吃下的飯菜堵到了喉嚨。她定了定神，淡定地回了一句：「陸工的專業精神和敬業態度，確實值得我們學習。」

　　「是該學習。」

　　王媛點頭表示贊同，話鋒卻隨即一轉，「但沉舟哥的路，陸家、蘇阿姨早就鋪好了。」

　　沉舟哥、蘇阿姨……她叫得如此親昵自然，強調著她跟他們無比親近，而那個世界，辛遙還無法觸及。

　　她看著辛遙，眼裡似乎滿是真誠的擔憂：「我是真心為你考慮。有些關係，現實一點，趁早放手，對你是種保護。」

　　說完，王媛拿起手帕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站起身：「瞧我，一說起來就停不住了。辛遙同志你慢慢吃，我先回辦公室了。下次有機會，再聊。」

　　她朝辛遙點點頭，留下一個端莊得體的背影。

　　辛遙看著飯盒裡的飯菜，胃口全無。

　　正想收拾走人，喬娜娜端著飯盒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發什麼呆呢？飯菜都快涼了。」

　　臉上帶著關切的笑，一副熟稔的模樣。

　　「她跟你說什麼了？」

　　喬娜娜湊近了些，「行政科那幫人，最會沒事兒找事兒，可得留個心眼，別被她們賣了還幫數錢。」

　　辛遙看著她這副自來熟的模樣，隻是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隨便聊聊。」

　　「得了吧，跟她有什麼好聊的。」

　　喬娜娜撇撇嘴，筷子在飯盒裡戳了戳，聲音壓得更低，「你還不知道吧？這個王媛，背景可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