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站長桌上擺著一封縣農機廠的借調函，手裡正接著農機廠副廠長的電話，對方要求借調辛遙去縣農機廠，協助新型播種機的生產工作。

　　這小姑娘是真能幹啊，一手好技術，有這樣的機會去歷練歷練，說不定將來就有更好的前程了。儘管有些不捨得放人，但周站長也不能攔著不放人。

　　「去吧小辛！小辛，廠裡點名借調你，是相信你的能力。一定要把咱們改進的播種機順利量產！」

　　「站裡的事你放心，我給你留著位置！」

　　辛遙心臟怦怦直跳，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強壓下內心的激動。

　　「感謝組織信任，我一定盡全力！」

　　這是她之前不敢想的機會。這意味著她能接觸到更規範的工藝流程、更專業的設備，甚至能參與更核心的技術討論與研發。

　　消息傳得飛快。

　　陸沉舟當天傍晚就出現在了辛遙家門口，夕陽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剛從外面回來，軍裝還沒來得及換，肩頭還帶著一路風塵。

　　「收拾一下，明天我送你去縣裡報到。」

　　辛遙看著他眼底的疲憊，心頭一軟：「你剛回來，不用休息一下嗎？我自己坐班車去也行。」

　　陸沉舟隻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這事沒有商量餘地」。

　　第二天清晨，他開著秦衛東的吉普車，載著辛遙和她的簡單行李，直奔縣城。

　　他似乎早已安排好一切，到廠辦報到之後，先帶她去了縣農機廠分配的小宿舍。

　　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窗明幾淨，似乎有人提前打掃過了。甚至連窗簾都是新換的淡藍色碎花布。桌上放著嶄新的暖水瓶，床鋪也已經鋪好。

　　「這裡隻有我一個人住嗎？」辛遙很好奇，農機廠的宿舍一般都是兩人或者四人一間。沒想到她竟然單獨一間。

　　「嗯，我找人幫了點忙。」

　　原來如此，辛遙恍然。她並不是很適應這種彷彿擁有特權的感覺。

　　「這是廠裡食堂的飯票，這些你拿著備用。」

　　他塞給辛遙一個信封，裡面除了厚厚一沓糧票和錢，還有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有急事，打這個電話找秦衛東，他能找到我。」

　　辛遙想拒絕這些錢和票，卻被他硬塞進了手心。

　　「我準備的，你拿著。」

　　他乾淨修長的手指，包裹住她纖瘦的雙手，眸色深沉地看著她，聲音壓低了些許：「我有些事要處理，需要離開一段時間。你在這裡，凡事以穩為主。」

　　他雖然說得含蓄，但辛遙瞬間就明白了，他要去處理的，定然與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威脅有關。

　　辛遙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舍和擔憂，但她知道他的工作性質，隻是乖巧地點頭，將萬千叮囑化作一句：「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也要注意安全。」

　　他擡手，極其自然地幫她理了理被風吹到額前的一縷碎發，指尖不經意劃過她的臉頰，帶起一陣微妙的戰慄。

　　那觸感一瞬即逝，卻讓她耳根發燙。

　　「嗯。」

　　他低低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彷彿要將她的樣子刻在心裡。

　　就在辛遙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利落轉身時，他卻忽然上前一步。

　　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動作珍重得如同觸碰易碎的珍寶。

　　辛遙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睜睜看著他俊朗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他吻得很輕，很慢，帶著一種刻骨的溫柔與不舍，彷彿在通過這種方式將未盡的話語、難言的牽挂都交付給她。

　　辛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剋制著的呼吸，以及唇間那份深沉滾燙的觸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直到她快要無法呼吸，他才緩緩退開，額頭卻仍抵著她的，鼻尖相觸，呼吸交融。

　　「等我回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這三個字像是承諾，又像是懇求。

　　辛遙心跳如擂鼓，臉頰燙得驚人，隻能憑藉本能輕輕點頭，從喉間擠出一個微不可聞的「嗯」。

　　得到她的回應，他像是終於安心，又像是用盡了所有克制，猛地直起身，利落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引擎聲響起，車子絕塵而去。

　　辛遙卻還僵立在宿舍門口，指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微微發麻的唇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清冽的氣息和滾燙的溫度。

　　她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許久，才緩緩放下手，緊緊握成了拳。

　　他不在身邊，她更要好好努力，讓自己儘快強大起來。

　　安頓好之後，辛遙正式到縣農機廠技術科報到。今後一段時間，她都將在這裡工作。

　　廠房比公社的氣派多了，紅磚砌成的車間一排接著一排，高大的窗戶裡傳出機床有節奏的轟鳴聲。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金屬切削液和機油的味道，對於熱愛機械的辛遙來說，這氣味非但不難聞，反而讓她精神振奮，充滿了歸屬感。

　　副廠長親自帶她熟悉環境，不無自豪地介紹，「咱們廠可是全省重點農機生產企業之一，承擔著支援農業機械化的重要任務。這次新型播種機的批量生產，時間緊，任務重，質量要求高，辛遙同志，你的擔子不輕啊。」

　　技術科的辦公室裡，有十幾張辦公桌，人大多去車間了，隻有一個年輕的女同志接待辛遙。

　　「你就是辛遙？我叫喬娜娜，我是技術科的學徒。」

　　喬娜娜穿著時髦布拉吉連衣裙，梳著兩條油亮辮子，說話的模樣，帶著點縣城姑娘的優越感。

　　然後指著正對著大門口一張辦公桌，「這是你的辦公位，我這兒有抹布，你要不要收拾一下？」

　　辛遙道了謝，接過那塊看起來並不太乾淨的抹布，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桌子積了層薄灰，桌角還堆著些不知是誰留下的舊圖紙和廢零件。

　　「哎呀，這位置之前是別人在用，他調去別的單位了，東西可能沒收拾利索。」喬娜娜跟在她身邊，聲音清脆，「你別介意。」

　　辛遙微笑搖頭，沒說什麼，隻是動手開始清理。

　　她先把有用的圖紙理了理，整齊地放到一邊，又將那些明顯是廢料的東西掃到牆角，準備一會兒再處理。

　　喬娜娜就倚在旁邊那張桌子上看著她忙活，嘴裡也沒閑著：「咱們技術科啊，看著人多，其實真正能幹實事的不多。」

　　「鄭科長嘛，那可是咱們科長，說話有分量，就是有時候太保守了。林技術員呢，學問是大，上海來的高材生！可他那套理論，有時候跟咱們這實際情況不搭嘎……」

　　她三言兩語就把科室裡的人點了一遍。

　　辛遙手上動作沒停，隻是偶爾「嗯」一聲，表示在聽。

　　她看得出來，喬娜娜不過是在展示自己的「價值」和「人脈」，帶著點賣弄和示好的意味。

　　正說著，門口走進來一位戴眼鏡的中年人。正是技術科的科長鄭為國。

　　「小辛同志，你可算來了！上次多虧你幫忙，咱們這條生產線才能順利投產。」

　　鄭科長的臉上堆起笑容，「不過啊，你在公社可能不太了解，廠裡批量生產和試生產是兩碼事。」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重心長的樣子：「保證產量，有些標準就得……靈活掌握。」

　　鄭科長語焉不詳，辛遙還不了解情況，不好接話。

　　「小喬，通知技術科的人都來開個會，我們歡迎一下辛遙同志的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