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她親叔叔，就是咱們縣委的王副書記！」

　　無副書記？辛遙想起縣技術大比武頒獎禮堂裡那位滿面笑容的「王叔叔」。

　　原來是這樣！這位王媛同志也是陸沉舟的愛慕者，而且近水樓台，來找她示威的嗎？

　　喬娜娜邊說邊觀察著辛遙的反應，隨後臉上露出一絲不屑：「要不她年紀輕輕，能那麼輕鬆就進行政科坐辦公室？她跟咱們可不是一路人，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呢！」

　　「謝謝提醒，我知道了。」辛遙點著頭，回了她一個微笑。

　　王媛的話其實也不是全無道理，秦衛東早就提醒過她，她和陸沉舟並不般配。

　　不過，這些問題歸根結底都是陸沉舟該去面對和處理的問題。她的人生重心，從不該是這些。

　　「我吃飽了，你慢吃。」辛遙端起飯盒，禮貌而疏離地點頭離開。

　　喬娜娜看著她的背影，頗感無趣地戳著碗裡的飯菜——這鄉下丫頭，看著悶聲不響，心思倒挺沉，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真沒意思。

　　下班後，辛遙從廠辦供銷社買了些吃的，去縣一中送給小邦。看著弟弟開心滿足的模樣，辛遙釋然一笑。

　　農機廠借調時間有限，她必須抓緊一切時間，儘可能多地接觸各類設備，為小葫蘆積攢碧綠泉液。

　　這裡是她提升進修的平台，可不能浪費在不知所謂的事情上。

　　整個下午，辛遙都紮在車間，研究播種器的生產遇到的三個問題。

　　把三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決定先從最直觀也最影響生產進度的問題——零件裝配入手。

　　她沿著生產線，從一個工位走到另一個工位，一邊觀察一邊記錄。她的目光最終停留在負責安裝排種器殼體的工位。

　　一個老師傅正對著一個殼體發愁，他用鎚子輕輕敲打著，試圖將一個軸承壓裝到位，但零件結合處明顯卡住了，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師傅，能讓我看看嗎？」辛遙上前，聲音溫和。

　　老師傅看她一眼，雖然帶著疑慮，還是讓開了位置。

　　辛遙拿起旁邊一個已經報廢的、因為強行安裝而劃傷的殼體，仔細觀察結合面的劃痕走向。接著，她又用遊標卡尺，分別測量了待安裝的軸承和殼體內孔的尺寸。

　　數據都在公差範圍內，但當她將多個殼體和多個軸承交叉測量時，眉頭微微蹙起。

　　所有軸承都偏大，所有殼體都偏小。當一個偏大的軸承遇到一個偏小的殼體，就像大腳非要塞進小鞋裡，自然就卡住了。

　　她回到那個工位，對老師傅說：「師傅，麻煩您，用三號軸承，配七號殼體試試。」

　　老師傅將信將疑地照做。神奇的是，剛才還死活裝不進去的軸承，這次竟然順滑地一步到位！

　　「咦？」老師傅驚訝地看向辛遙。

　　辛遙心中已然明了。

　　她拿著本子，快步找到正在辦公室裡對著圖紙發愁的鄭為國和幾個技術員。

　　「鄭科長，零件的問題，我找到原因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說穿了並不複雜，但在一片混亂中，能如此迅速地抓住要害，需要的是極其敏銳的觀察力和清晰的思路。

　　一個年輕技術員恍然大悟：「對啊！我們隻做了單品檢驗，沒做配對管理！」

　　配件單獨檢測都在合格範圍內，就是配對出了問題。

　　鄭為國推了推眼鏡，看著辛遙筆記本上清晰的數據和分析，臉色有些複雜。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公社來的」姑娘，確實有點東西。

　　「那你覺得該怎麼解決？」他語氣緩和了些。

　　「建議建立臨時的選配台賬。」

　　辛遙顯然早已想好方案，「將零件按實測尺寸分組，大孔配大軸，小孔配小軸，就能立即解決眼前的裝配問題。長期來看，需要和供應商溝通，改善他們的加工工藝，讓尺寸分佈更均勻。」

　　思路清晰，方案可行。鄭為國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小王，你去協助辛遙同志，把選配台賬建起來。」

　　當辛遙帶著方案回到車間，開始組織工人進行零件選配時，之前質疑的目光少了許多。那個老師傅更是對她豎起了大拇指：「閨女，行啊！腦袋瓜真靈光！」

　　看著裝配線因為解決了匹配問題而重新變得順暢，辛遙輕輕鬆了口氣。

　　第一個堡壘，被她成功拿下。

　　而另外兩個更隱蔽、更棘手的問題還等在那裡。

　　回到農機廠那間簡陋的女生宿舍，喧囂散去，獨處的安靜讓她得以整理有些紛亂的思緒。

　　第一天報到，就發生了這麼多事，這一天實在過得忙亂。

　　白天在車間，她徒手校準夾具，得益於小葫蘆帶來的奇妙感知能力。

　　感知能力是她的「眼」和「手」，幫她解決了「做什麼」和「怎麼做」的問題。

　　但她已經越來越深刻地理解，她如今的狀態，就好像她手握一整個世界，卻一直都在外圍打轉，無法深入探索。

　　系統理論知識的缺乏，成了困住她的枷鎖，讓她不能深入去理解機械世界的原理。隻有解決了「為什麼」的問題，才是她真正掌握小葫蘆能力的開始。

　　農機廠這個平台，正好幫她從生產源頭，更好地利用小葫蘆的力量，深入這個機械的世界。

　　桌上除了高考複習資料，還有幾本從廠資料室借來的專業書籍，辛遙輕輕吐了口氣，開始沉浸式學習。

　　第二天，辛遙剛到技術科辦公室，就看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她的辦公桌旁。

　　「辛遙同志，你來了。」

　　男人看到她，臉上就帶起了溫和的笑意。

　　辛遙立刻認出，這就是上次她被拉來農機廠頂包時，陸沉舟私下委託幫忙的李工。

　　她連忙上前，誠懇地說：「李工，您好。上次多虧了您的幫忙，我才能那麼快解決問題。一直想當面謝謝您。」

　　李建明擺擺手，笑容更真切了幾分：「陸顧問之前特意跟我提過，說你天賦好，肯鑽研，讓我照應一下。還適應吧？」

　　「挺適應的，有機會來農機廠進修，非常榮幸。」

　　「呵呵，那就好。你住的宿舍，也是我愛人幫著收拾的，她在廠辦小學教書，性子還算細緻。你在生活上有什麼不便，儘管跟她說，別客氣。」

　　原來是陸沉舟委託李工照應，她才得以順利安頓。他的周到細緻讓辛遙心頭一暖。

　　「李工，謝謝您和阿姨，給你們添麻煩了。」

　　「舉手之勞。」

　　李工正欲再說什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聲從走廊傳來。

　　「李工！裝配車間的關鍵壓力機突然趴窩了！生產線全停了！」一個年輕技術員氣喘籲籲地衝進來喊道。

　　辦公室裡的人都是一驚。李工眉頭緊鎖：「鄭科長他們呢？」

　　「鄭科長帶著設計組和工藝組的人都去看過了，查了半天，沒找到毛病！」

　　李工立刻起身：「走，去看看。」

　　他看了一眼辛遙，「小辛，你也一起來，多看看現場問題。」

　　一行人匆匆趕到嘈雜的裝配車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