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大機械系陳教授辦公室。

　　書桌上堆滿了書籍和圖紙，陳教授坐在桌後，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仔細看著一份辛遙剛交上去的項目總結。

　　「總結寫得很好，邏輯清晰，數據翔實。尤其是對那台德國磨床電氣系統弊病的分析，一針見血。你這大半年進步很大。」

　　陳教授毫不掩飾她對辛遙的讚賞。

　　「謝謝教授，是您和師兄們指導得好。」辛遙謙遜地回答。

　　陳教授擺擺手，目光變得深遠起來：「不必過謙。你的天賦和努力，尤其是那股鑽勁兒，很難得。」

　　「看看這個。」陳教授遞過來一份文件。

　　《公派留學人員錄取通知書》！

　　辛遙立馬坐直了身體，心口怦怦直跳。

　　「M大的機械工程，是多少學子夢寐以求的地方，你很優秀，抓住這個機會，非常好！」

　　陳教授臉上泛起欣慰的紅光，隨即語氣又變得鄭重起來：「小辛啊，我們國家現在的工業底子，太薄了。」

　　陳教授的聲音沉緩下來，帶著一種歷經風雨後的滄桑，「為核心的技術、頂尖的工藝，不在我們手裡。別人給，我們才能用；別人卡，我們就得受著。」

　　他的目光落在辛遙身上，充滿了殷切的期望。

　　「你這次出去，不僅僅是去讀書，更是去取經，去看看人家的材料科學發展到哪一步了，精密加工的技術前沿在哪裡，自動控制又是如何實現的。」

　　「我們這一代人，老了，很多東西跟不上趟了。未來的希望，在你們這些年輕人身上。」

　　陳教授的聲音有些激動，他指著窗外，「你記住，無論走到哪裡，你的根都在中國。你學成的本事，都要帶回來，來發展我們自己的工業根基，讓我們的工廠，將來也能造出不讓別人卡脖子的機器！」

　　這番話語，承載著一份沉重的責任與期許，沉甸甸地壓在辛遙心上。

　　「教授，我……」她喉頭有些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陳教授瞭然地點點頭，重新戴上眼鏡，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好了，去吧。好好準備準備。我等著你學成歸來，建設我們的國家。」

　　離開陳教授的辦公室，辛遙走在冬日的校園裡，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但腳步卻變得更加堅定。

　　宿舍內，舍友們都在恭喜辛遙。

　　「辛遙，你真行！」孫梅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羨慕與激動。

　　陳曉玲放下手中的書，眼神複雜地看向辛遙：「咱們宿舍真要飛出個金鳳凰了！」

　　「辛遙，恭喜你！這下你可是得償所願了！」

　　周芸輕輕碰了碰辛遙的肩膀，壓低聲音，帶著由衷的喜悅。

　　得償所願……

　　辛遙的指尖微微蜷縮，冰涼的紙張邊緣硌在指腹上。

　　是啊，這是她夢寐以求的機會，是通往更廣闊天界的階梯。

　　為此，她熬過了無數個苦讀的深夜，頂住了項目組的壓力。

　　可此刻，預期的狂喜並未降臨。心頭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巨石。

　　她努力牽起嘴角，勾起一個笑容：「隻是運氣比較好。」

　　隻是笑容無法抵達眼底。

　　她不能再拖，必須告訴陸沉舟了。

　　市圖書館閱覽室，辛遙正在查閱海外院校的資料。

　　一個身影在她對面坐下來。

　　是範林微。

　　辛遙擡眸，心中微凜，準備迎接可能的不快。

　　範林微卻先笑了，笑容裡帶著她一貫的明艷與些許複雜，開門見山：「恭喜啊，辛遙。我看到你們學校的留學名單了。」

　　「謝謝。」

　　「我是真沒想到，你竟然能捨得陸沉舟，說走就走，一去還是好幾年。」

　　想起之前自己還用出國名額和辛遙做交易，範林微哂然。

　　說者無意，辛遙確實聽者有心。範林微的話無疑恰好說中辛遙最隱秘的心思。她握著筆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沒有接話。

　　範林微看著她瞬間的僵硬，眯起眼睛，笑得更開心了些。

　　「別誤會，我可不是來挑事的。」

　　「我隻是好心給你提個醒，」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辛遙面前厚重的原版書，「時間會改變一切。等你學成歸來，也許……陸沉舟身邊早就換了別人。畢竟，優秀的男人，從來不缺人欣賞，對吧？」

　　說完這些，範林微優雅地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神裡帶著一絲她自己或許都未察覺的悵惘和釋然。

　　「好了，不耽誤你用功了。」

　　她擺擺手，姿態灑脫，「祝你前程似錦，也祝你們……嗯，經得起考驗。」

　　範林微轉身離開，步伐堅定，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辛遙定定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攤開的書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卻一個也沒看進去。

　　她的信寄出已近半個月，卻如同投入深淵，杳無迴音。

　　西北基地通訊不便她是知道的，可以往，他總有辦法隔段時間就給她隻言片語，讓她安心。

　　這一次，為什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是在執行秘密任務不便回信？還是遇到了什麼困難？

　　等待的日子，總是無比煎熬。

　　幾經思考，辛遙最終還是忍不住去找了秦衛東，打聽陸沉舟的近況。

　　秦衛東依舊是那副懶散的樣子，但眉宇間似乎籠罩著一層不易察覺的陰鬱。

　　「嫂子。」

　　看到辛遙，秦衛東扯出個慣常的笑，「找我？」

　　「秦同志，」辛遙省去寒暄，直接問道，「你……最近有沉舟的消息嗎？我給他寄了信，一直沒收到迴音。」

　　秦衛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彈了彈煙灰，視線有些飄忽。

　　「舟哥啊……西北那邊，你也知道，規矩多，可能正趕上任務緊，不方便聯繫吧。」

　　辛遙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秦衛東的反應不對。

　　「隻是任務緊嗎？」

　　辛遙追問，目光緊緊鎖住他，「他……一切都好嗎？有沒有受傷？或者遇到什麼……麻煩？」

　　秦衛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你別瞎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安心上學就是。」

　　——陸沉舟那邊出了事！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躥遍全身。

　　秦衛東一定知道些什麼，但他不能說，或者不敢說！

　　那些不安的猜測在這一刻幾乎得到了證實。

　　她不再追問，隻是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明白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說，「謝謝你，秦同志。」

　　她沒再看秦衛東，轉身離開。腳步有些虛浮，背影在暮色中顯得單薄而僵硬。

　　秦衛東看著她的背影，狠狠吸了一口煙，然後將煙頭擲在地上，用腳碾滅。他眉頭緊鎖，凝聚著散不去的憂慮。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表演漏洞百出，以辛遙的聰明，不可能察覺不到異常。

　　但他隻能說到這個地步。更多的，他不能說。

　　他現在隻希望，辛遙能「聽話」，儘快離開這個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