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招工
兩人一前一後,一路避開人,沉默地走向村西。在陳老拐家那低矮破舊的泥坯房外,辛遙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一陣窸窣聲,隨後是陳老拐沙啞的聲音:「誰啊?」
「陳大伯,是我,辛遙。」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看到是辛遙身邊的陸沉舟,陳老拐愣了一下,局促垂下頭,下意識地想關門。
「大伯,」辛遙搶先一步,將麻袋從門縫裡塞進去,語速很快,聲音壓得低低的,「這是一點粗糧,先應應急。別聲張,讓孩子吃飽肚子要緊。」
陳老拐嘴唇哆嗦著,哽咽著一個字都說不出,隻是不住地點頭,又要往下跪。
辛遙趕緊扶住他,心裡酸澀得厲害:「您快收好,我走了。」
這裡不好多留,匆匆說完,兩人快步離開。
「謝謝您,陸同志。」半晌,辛遙輕聲說道。她沒料到,他也會有這麼細心柔軟的一面。
「嗯。」
陸沉舟隻回了一個單音節,還是一貫的寡言少語。
像陳老拐這樣的,隊裡還有不少,老弱病殘,光指望地裡那點工分,都隻能苟延殘喘地熬著。
批鬥也好,懲罰也好,隻能治標,治不了本!
實在餓得受不住時,誰還顧及這些?
給陳老拐送點糧食,也隻能解一時之困,卻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她捶了捶腦殼,哎,怎麼才能找到一條路,讓大家都能多掙點口糧?
要是能搞點副業就好了。
她猛然想起張技術員給她講的政策:允許個人在街道、公社生產隊統一安排下,從事個體勞動。是不是掛靠在生產隊下邊,就能做點副業了?
陳老拐認識草藥,隊裡還有會編筐編席子的老人,會紡線織土布的婦女……把這些力量組織起來,不就能生產出東西來換錢換糧了嗎?
想到這裡,一股熱流湧上心頭,驅散了疲憊。
她下意識仰頭看向身旁的男人,清亮的眼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輝:「陸同志,我聽張技術員說過,國家有政策,允許在生產隊安排下,搞一些經營活動……您能幫我具體問問領導這個政策嗎?」
陸沉舟停下腳步,低頭看她。月光勾勒出她仰起的白凈小臉,盈盈雙目若有光,那裡有對他的全然信賴。
「好。」他應道,聲音比平時似乎柔和了半分。
這個姑娘,身上有一股百折不撓的精神,看著她,覺得人生彷彿也不總是令人失望。
……
大隊的公告欄,會計拿著一張大紅紙,正刷著漿糊往上貼。
上面的消息,彷彿巨石砸入湖面,在榆林公社激蕩起千層浪——縣裡化肥廠給了公社十個招工名額!
這可是跳出農門、端上鐵飯碗的天賜良機!
往日靜若平湖的榆林大隊,逐漸掀起了波瀾。
村裡符合條件的年輕人,尤其是知青點的知青們,都在到處打聽消息,小動作不斷。往日關係還不錯的年輕人間,氣氛逐漸微妙起來。
辛支書家、李隊長家,門檻要被踩爛了。還聽說有知青已經往公社跑了好幾趟了,估計沒少送禮……
鄒雋也上躥下跳在想轍。
她太想回城了!鄉下的苦日子她一天都過不下去了!這個招工名額,就是吊在毛驢眼前的胡蘿蔔,無時無刻不在引誘她。
她偷偷跑去公社打聽消息,把自己攢了很久的幾張全國糧票和一塊捨不得用的新香皂,塞給了公社負責知青工作的幹事,隻換來一句含糊的話:「好好表現,組織會考慮的。」
鄒雋垂頭喪氣。
好好表現?她還要怎麼表現?說來說去,不就是上面沒人嘛!
她搜腸刮肚,把認識的人挨個捋了一遍,看看能找到什麼關係。
猛然,她想起了李梅香的表哥劉建仁。他不是在供銷社當採購部主管嗎?這可是鐵飯碗中的金飯碗,沒點硬關係能撈到這個工作?
她興沖沖跑去了供銷社,打聽到了劉建仁的辦公室,敲響了門。
劉建仁叼著煙,目光赤裸裸地打量著這個女知青。雖然比不上辛遙,但長得還不錯。他吐了口煙圈,似笑非笑的樣子。
「鄒同志想要招工名額?我倒是有關係,但……憑什麼給你?」
對面的男人目光黏膩,鄒雋心裡犯噁心,面上卻堆起討好的笑:「劉同志,隻要能幫我弄到招工名額,您想要什麼都行,隻要我有。」
「我要什麼?我什麼都不缺。」
他欲擒故縱,沖著鄒雋揮了揮手,「回去吧,這次沒戲。以後……看鄒同志表現,有機會我幫你留意。」
鄒雋被趕出了辦公室,琢磨著劉建仁的話,恍然明白他想要的……是什麼!
她一個沒錢沒關係的女知青,除了自己,還有什麼?想明白這點,壓在心裡的那點噁心直衝上喉嚨。
辛遙卻異常平靜。
招工名額?聽聽就算了吧。
她不是埋頭擺弄她的零件,就是捧著《農機手冊》苦讀。
李紅英都替她著急,拉著她嘀咕:「你咋一點不上心?你一個高中畢業生,還是技術能手,你得去爭取啊!」
辛遙笑了笑,「這鐵飯碗太金貴,我端不來,還是踏實學點技術吧。」
李紅英聽不明白,文化人說話,難懂。
前世,這個招工名額鬧得沸沸揚揚,最終的結果卻讓大家大失所望——名額早就內定完了!榆林大隊一個也沒撈著,大家空歡喜一場。
所以,她怎麼能不平靜?
看似公平公開公正,實際上都是走個過場。普通人想爭這個名額,難如登天。
她一沒關係,二沒背景,唯有學到手裡的技術,才是誰也搶不走的本事。
果然,幾天後,招工結果就出來了。知青點裡一片死寂。
鄒雋像大病了一場,下地幹活都有些恍惚,無法直面這個結果。
她滿心被欺騙、被戲弄的憤怒,卻無可奈何。誰讓她沒有背景,沒有關係呢!
去找劉建仁?
不!不!
比起肥膩噁心的劉建仁,她心裡的天平直接偏到了陸沉舟這邊,隻要抓住他,就有回城的希望。
辛遙沒有受到影響。
她淡定地複習著農機修理的知識點,為即將到來的大比武做準備。
實操考評她不怕,但理論考試……她不太有信心,最近整天埋頭複習那些原理、公式、圖紙。
陸沉舟路過維修點的時候,正好透過窗戶,看到了她埋頭看書的側影。
頓了頓,他回宿舍取了一個筆記本,走進了辛遙的維修點。
他淡定地進來,好似這裡本就是他的地方。
辛遙擡頭,看見陸沉舟站在桌前,遞了一個本子給她。
「打開。」他說。
辛遙疑惑地翻開本子。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題目,字跡遒勁冷峻,一筆一畫透著力量,是陸沉舟的字。
「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