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初賽
「近兩年的技術比武考題,」他淡然地陳述,「抄了一份。你有空看看。」
辛遙的手指猛地一縮,像是被那墨跡燙了一下。
收集這些題要費多大工夫?這一字一句抄下來又得花多少時間?
她捏著那厚厚一沓紙,喉嚨發緊,一句「謝謝」卡在嘴邊。
陸沉舟隨手拖過一把椅子坐下,接過她正在讀的《農機手冊》,翻閱她寫在空白處的筆記,手指點在她畫了問號的地方,「不懂?」
昏黃的夕陽餘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輪廓。
辛遙沉默著點了頭。
雖然他曾說過,不懂的問題就去問他,但她哪裡敢去!
——即使命運已經改變,她再也不會做出前世一樣的錯誤選擇,他也不會再因為她家的事被拖入泥潭……
但秦衛東的話,言猶在耳,兩人之間差的,不單單是城裡人鄉下人的身份差,而是無法跨越的巨大鴻溝!
他們,並不在一個世界。
他的世界,離她太遠,也太陌生,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沒有心力糾纏在這些雜亂心事上!
但此時此刻,辛遙無法拒絕這份好意。
其他所有事都必須靠邊站,這一刻,她隻想抓住機會,把書本上不明白的地方,一個個弄得清清楚楚。
陸沉舟講解的方式和他的人一樣,沒有半句廢話,直指核心,三言兩語就能劈開迷霧。
倉庫裡徹底靜下來,隻有窗外歸鳥的撲翅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男人低沉的講解聲交織在一起。
時間悄然流逝。
等到辛遙終於畫問號的地方,都梳理清楚了,窗外已是星鬥滿天。
陸沉舟站起身:「這些題,自己看。三天後我來。」
臨走前,遞給他一份紅頭文件,「關於個體經濟的政策。」
「早點回。」說完,也不等辛遙回應,徑直朝外走去。
聲音消散在夜風裡,他人已大步離開。
辛遙獨自坐在燈下,認真研讀那份紅頭文件,久久沒有動彈。她長長舒了口氣,有了它,就可以想方設法給大家找點掙錢的副業了。
……
固莊公社技術比武初賽開始了。
初賽場地設在公社農機站的大院裡。一大早,院子裡就擠滿了各大隊選拔來的技術好手和看熱鬧的社員,人聲鼎沸,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味和緊張的汗水味。
辛遙抽了簽,找到自己的工位。
周圍人看她的目光帶著詫異,作為農機賽場唯一的參賽女同志,她的確紮眼。
辛遙自動屏蔽了外界打探的目光,檢查著台虎鉗和擺放整齊的工具,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突然,她感覺到一道充滿惡意的視線,釘在自己背上。她猛地回頭,正好撞見斜對面工位的徐興國來不及收回的陰冷目光。
這個人不是被調去送肥隊了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徐興國見她發現,非但沒躲閃,反而咧嘴沖她露出一個充滿挑釁的冷笑。
辛遙心中發沉,總覺得會有什麼事發生。
前兩個科目都進行得異常順利,現在已經進入最關鍵的故障處理環節。
辛遙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這台195柴油機上。感知能力瞬間啟動。發動機龐雜的內部結構在她腦海中展開。很快,她「看」到了一處明顯的故障——一根油管接頭鬆脫。
還好,不算大問題。
但緊接著,一種銳利的不協調感從更深層的地方傳來——在發動機某處表面,似乎裹著一層油膩的異物!
辛遙神經緊繃起來,
這裡被堵塞,就會導緻壓力不穩,讓機器出現間歇性故障,極難排查!
這絕不是比賽設置的故障!這是有人專門給她設的陷阱!
第一層故障是障眼法,第二層故障才是緻命殺招。
如果她隻解決了第一層問題,在最終測試環節,機器依舊會故障,她就會當眾出醜,甚至被判定判斷失誤而淘汰!
是誰幹的?答案不言而喻。
辛遙擡起頭,目光冰冷地看向不遠處正等著看她笑話的徐興國。
比賽開始的哨聲,就在這一刻吹響了。
辛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意,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她沉下心神,在感知能力的加持下,動作又快又穩,很快就把鬆脫的油管接好了。
「完畢!」辛遙舉手,第一個交了任務,然後安靜地等待在位置上。
斜對著的徐興國看了辛遙一眼,嘴角含著譏笑,等著瞧吧。
結束的鈴聲響起,其他人都紛紛離開了工作位,隻有辛遙穩穩坐在那裡。
大家投來好奇的目光。
隻見她站了起來,做了一件讓人大跌眼鏡的事——她抄起了沉沉的手搖柄,卡入發動機啟動口,一下一下地搖了起來。
「嗤…嗤…」發動機被帶動著,發出沉悶的喘息聲。
評委席上的張技術員疑惑地看了眼辛遙,目光轉向陸沉舟,「這不合流程。」
陸沉舟指了下自己耳朵:「仔細聽,發動機聲音不對。」
張技術員側耳細聽,這聲音不對——油路通了,但泵壓綿軟,像是一個心臟病人虛弱的脈搏,間歇性地漏跳一拍。
「報告評委同志!」辛遙停止了手搖動作,「我的這台195型柴油機,在排除油管介面鬆動故障後,手搖泵壓依舊異常,存在間歇性壓力不足!」
她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剛剛起身離去的人,又紛紛圍了過來。
——比試用的發動機都是提前調教好的「考試工具」,除了「試題」,不可能出現其他問題。
徐興國臉色微變,但很快強裝鎮定,嗤笑一聲:「自己手藝不精,怪機器老?」
辛遙根本不理他,繼續彙報:「懷疑是油路深處或密封面存在污染性堵塞。為避免後續測試時判斷失誤,甚至引發更嚴重的機器損傷,申請進行標準壓力測試核查!」
評委們臉色嚴肅起來。
「拿壓力表來!」陸沉舟毫不遲疑地拍闆,讓張工的徒弟小劉去取工具。
眾目睽睽之下,壓力表接上了油路。
辛遙再次搖動手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那根小小的指針。
指針顫抖著上升,卻極不穩定,時不時猛地跌落一小格,正是間歇性洩漏的典型表現!
「真有問題!」張技術員眉頭擰成了疙瘩,臉色很不好看。
比賽機器出這種紕漏,是他工作的失職。
「申請拆卸檢查!」辛遙立刻跟上,聲音不容置疑。
「拆!」張技術員一揮手。
辛遙拿起工具,深吸一口氣。
她的手很穩,動作精準規範,拆卸螺絲,鬆開卡箍……小心翼翼地取下高壓油泵末端的金屬密封圈。
圍攏過來的評委和附近的選手,都清晰地看到了——在那本該光潔錚亮的金屬密封錐面上,黏附著一層黃黑色的、油膩膩的膏狀物!
「這……這是哪個缺德帶冒煙的乾的?!」
張技術員臉氣得通紅,一把搶過那個零件,「這他媽是潤滑脂!是被人故意抹上去的!這是存心要搞破壞啊!」
他咆哮著,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全場每一個有機會接觸機器的人:「誰?!誰幹的?!給老子滾出來!」

